墨染現在算是深刻理解了一個道理:有些客套話,真不能隨便說。
尤其是對範彬彬這種女人說。
那天晚上在她家臥室裡,兩人“學術交流”到後半夜,範彬彬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腹肌上畫圈圈,忽然來了句:“對了,我接的那部寒國電影《登陸之日》,你有空幫我看看唄?姜帝圭導演的,陣容挺強的。”
墨染當時累得眼皮都睜不開,迷迷糊糊就回了句:“行啊,有機會看看。”
真的,他就是隨口一應。跟“改天請你吃飯”“下次一定”一個性質,屬於社交辭令裡的廢話文學。
可範彬彬顯然不這麼認為。
一週後的下午,墨染正跟文木也、焦華淨在辦公室掰扯《墊底辣妹》裡的細節問題的時候——辛越玲的內線電話就打進來了。
“墨總,範彬彬小姐來了,還帶了……兩位客人。”
墨染愣了愣:“誰?”
“一位是寒國導演姜帝圭,一位是演員張東健。說是有預約。”
墨染差點沒把手裡那支萬寶龍鋼筆給掰折了。
預約?他甚麼時候預約過?
腦子裡飛快倒帶,終於定格在那個意亂情迷的夜晚,那句輕飄飄的“有機會看看”。
“我靠……”墨染扶額,“讓她進來吧。”
五分鐘後,範彬彬踩著十厘米的細高跟,搖曳生姿地走進來。她今天穿了身香奈兒的米白色套裝,頭髮燙成了大波浪,妝容精緻得能直接上雜誌封面。身後跟著兩個男人——一個五十多歲,戴眼鏡,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應該就是導演姜帝圭;另一個三十出頭,身材挺拔,長相……嗯,確實帥,是那種稜角分明的硬漢帥,張東健沒跑了。
“墨大導演,沒打擾您吧?”範彬彬笑盈盈地走過來,很自然地挽住墨染的胳膊,轉身對那兩位說,“姜導,東健,這位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墨染墨導,我們國內最年輕有為的導演兼投資人。”
墨染臉上掛著職業假笑,心裡已經把範彬彬罵了一百遍。
這女人,絕對是故意的。
“姜導,張先生,久仰。”墨染伸手跟兩人握了握,“彬彬跟我提過《登陸之日》,說是一部大製作。”
姜帝圭透過翻譯連連點頭,語氣很謙虛:“墨導過獎了。我們這次來,是想請您幫忙看看成片,提提意見。”
墨染看了眼牆上的鐘,下午兩點。
行吧,看就看。
他讓辛越玲安排放映室,又讓人備了茶水和雪茄——他自己抽,那兩位寒國人好像不碰這個。
放映室燈光暗下來,巨幕亮起。
電影開場。
兩個多小時後,片尾字幕開始滾動時,墨染感覺自己膀胱都快炸了。
他夾著腿,強裝鎮定地鼓了鼓掌,然後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向洗手間。關門,放水,長長舒了口氣——剛才最後那半小時,他完全是靠意志力在硬撐。
等他從洗手間回來,放映室裡燈已經亮了。範彬彬、姜帝圭、張東健三人都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期待。
墨染慢悠悠走回座位,重新點燃那根已經熄滅的雪茄,深吸一口,吐出個菸圈。
得先組織組織語言。
《登陸之日》這電影吧……怎麼說呢?
講的是個小日子軍官和一個寒國士兵,在1939年的諾門坎戰役中被蘇軍俘虜,然後兜兜轉轉被扔到歐洲戰場,最後居然出現在了1944年的諾曼底登陸戰裡。小日子軍官在這一路逃亡中,被寒國士兵的“高尚品格”感化,洗心革面,最後還為了救這個寒國兄弟壯烈犧牲。
姜帝圭不愧是拍過《太極旗飄揚》的導演,對戰爭場面的把控確實有一手。諾門坎戰役那段,坦克對沖、騎兵衝鋒,拍得宏大又慘烈。尤其是小日子那幫俘虜被蘇軍虐待的場景——鞭打、餓飯、凍傷——看得人……還挺過癮?
至少墨染看得挺解氣。
範彬彬在裡面的角色戲份不多,跟張東健有點感情線。表演沒甚麼大毛病,就是臺詞全是韓語,他聽不懂,只能看字幕。
“姜導,”墨染終於開口,用的是中文——反正有翻譯,“戰爭場面的排程、鏡頭的運用,都沒得挑。張先生的表演也很到位,尤其是被俘虜後那種絕望又堅韌的狀態,把握得很好。”
翻譯把話轉過去,姜帝圭和張東健都露出笑容,連連鞠躬表示感謝。
客套了兩句,姜帝圭忽然透過翻譯問:“墨導,我們這部電影……想到華夏市場來上映,您覺得怎麼樣?”
墨染差點被煙嗆到。
你想在華夏上映,去找電影局啊,找我幹嘛?我又不是廣電總局局長。
但他面上還是保持著微笑:“這個問題……我做不了主。我建議姜導去找相關部門的領導問問。”
姜帝圭的表情變得有點尷尬。
他看了眼範彬彬,又看看墨染,猶豫了一下才說:“其實……我們已經上報過,但是被打回來了。貴國領導不同意我們這部電影在內地上映。我聽樊小姐說,您的能量很大,所以想請您……幫個忙。”
墨染這回真沒忍住,扭頭瞪了範彬彬一眼。
範彬彬衝他眨眨眼,一臉無辜。
“姜導,”墨染轉回頭,語氣嚴肅起來,“那我就實話實說了。您這部電影涉及到二戰,又涉及到小日子這個國家——而小日子和我國,是有相當大的歷史恩怨的。”
他頓了頓,組織語言:“幾年前,我國有位陸姓導演拍了部《南京!南京!》,講的是南京大屠殺。電影本身拍得不錯,但因為視角問題——從小日子士兵的視角切入——在國內引起了巨大爭議。很多觀眾不接受,覺得這是在給侵略者洗白。”
姜帝圭聽得認真,眉頭微微皺起。
“而您這部電影,”墨染繼續說,“安排小日子軍官被感化、洗心革面,最後還壯烈犧牲。說實話,我國的國民……大機率是不太能接受這種轉變的。即便您想辦法讓電影上映了,我覺得,很大機率也不會有很高的票房。”
他說得很直白,但也很誠懇。
翻譯把話轉過去後,姜帝圭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他站起身,衝墨染微微鞠躬:“謝謝墨導的坦誠。我明白了。”
又客套了幾句,姜帝圭便找了個藉口,帶著張東健離開了。臨走前還跟範彬彬說了幾句韓語,看錶情,應該是在道歉——為給她添麻煩了道歉。
放映室裡終於只剩下墨染和範彬彬兩個人。
門一關,墨染就把雪茄往菸灰缸裡一按,沒好氣地瞪著範彬彬:“你倒是挺會在外面幫我吹牛啊。‘能量很大’?我能量再大,能大過廣電總局?”
範彬彬也不惱,笑盈盈地起身,走到墨染身邊,一屁股坐到他腿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沒辦法呀,出門在外,總得展現一下自己的人脈背景吧?要不然,會被別人看貶的。”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點委屈:“尤其是在寒國那種地方。你沒點人脈、沒點後臺,根本演不上電影。他們表面上對你客氣,背地裡……難聽著呢。”
這話倒是實話。
墨染哼了一聲,手卻很誠實地摟住了她的腰:“合著我這點人脈,你就拿來用在這種電影上?《登陸之日》……嘖,這題材在國內就是雷區,誰碰誰死。”
“這電影其實還行吧?”範彬彬歪著頭看他,“姜導拍得挺用心的。”
“拍得是還行,”墨染承認,“但你就一個小配角,至於這麼上趕著幫忙嗎?又是帶人來找我,又是吹我能量大……我要是真答應幫忙,得欠多少人請、搭進去多少資源,你想過沒?”
範彬彬咬了咬嘴唇:“當時也是話趕話趕到那兒了。他們請我去拍,說白了也是想借我的名氣,開啟華夏市場。後來電影拍完了,姜導問我有沒有路子……華億那邊你又讓我別過多牽扯,我只能來找你嘍。”
她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像是知道自己理虧。
墨染嘆了口氣。
這女人,精明的時候是真精明,天真的時候也是真天真。
“這是紅線問題,”他語氣軟了下來,“找我也沒用。電影局那邊不鬆口,誰說話都不好使。涉及到歷史、涉及到民族情感……沒有商量的餘地。”
範彬彬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行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算了。”
她倒爽快,聽墨染拒絕得乾脆,也就不再糾結這個問題,轉而問道:“對了,你最近忙甚麼呢?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墨染樂了:“你不在國內好好拍電影,跑寒國去鍍甚麼金?跟張子怡學的?”
“可不嘛,”範彬彬撇撇嘴,“出國鍍層金,回來身價都能漲一截。現在不都講究‘國際範兒’嗎?我在寒國電影裡露個臉,回來接代言都能多要兩成價。”
“出息。”墨染捏了捏她的臉,“我現在在幹件大事。”
“哦?”範彬彬眼睛一亮,“甚麼大事?”
“有個王八羔子,傷害了我親戚,”墨染眼神冷了下來,“我要整他。”
“誰這麼倒黴啊?”
“王碩。”
範彬彬愣住了。
幾秒後,她倒吸一口涼氣:“京城四少那個王碩?你……你有把握嗎?他們家可不好惹。”
“你小瞧我是不是?”墨染挑眉。
“我這是關心你!”範彬彬捶了他一下,“哎呀……你輕點,捏疼我了!”
她剛才說話時,墨染的手不老實地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嘿嘿,”墨染壞笑,“你是不是變胖了?腰上肉多了。”
範彬彬立馬炸毛:“胡說!我昨天剛稱的,就重了兩斤!而且那是肌肉!”
墨染看出來個屁,他就是想借機佔便宜。
“女明星要注意保持身材,”他一本正經地說,“走,跟我去裡屋運動運動,發發汗!”
範彬彬從他腿上跳下來,雙手叉腰,一臉挑釁:“走就走!可別到時候只有你一頭汗,我卻沒反應喲。”
“希望你一會兒之後,還能這麼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