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時鐘指標,終於磨磨蹭蹭地挨近了十一點。墨染看著客廳裡這群心思各異的“賓客”——泰迪姐妹團餘韻未消的社交能量,那扎和楊梓強撐的乖巧,路第那欲言又止的焦灼——覺得是時候給這場名義上是生日宴、實則暗流湧動的聚會畫個句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主人式的禮貌微笑:“各位,時間不早了,明天有工作的、要上課的,都早點休息吧。感謝大家今天過來,特別是小鹿和兩位美女,還有我們楊梓同學,謝謝你們捧場。”
主人發話,眾人自然識趣,紛紛起身告辭。墨染一邊應付著最後的寒暄,一邊用眼角餘光鎖定正在幫李小鹿拿外套的路第。他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悄無聲息地挪到路第身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將兩個獨立包裝、在掌心捂得有點發熱的“小方塊”,精準地塞進了路第牛仔褲的後兜裡。
路第感覺屁股兜一沉,下意識地伸手一摸,拿出來藉著玄關昏黃的燈光一看——兩個色彩鮮豔、質感獨特的小方形鋁箔包裝,上面還有清晰的凸點紋理和某個國際知名品牌的logo。
路第的臉,“騰”地一下,從脖子紅到了耳根,手裡那兩片東西彷彿瞬間變成了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差點直接扔出去!
他手忙腳亂地想塞回給墨染,又怕動作太大被正在穿鞋的李小鹿她們看見,那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只能死死攥在手裡,臉紅脖子粗地瞪著墨染,用氣聲咬牙切齒地問:“你……你給我這個幹甚麼?!”聲音裡充滿了羞憤、窘迫,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隱秘的心虛。
墨染一臉“我懂你”的賤笑,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裡充滿了“哥是過來人”的蠱惑:“怎麼?嫌少?還是……自己早有準備,看不上哥這‘應急物資’?”
“我不是這個意思!”路第急得汗都出來了,“我根本沒想那個!我就是……就是想送她們安全回家而已!”他試圖展示自己純潔如小白花的動機。
“兄弟啊!”墨染痛心疾首地拍了拍他的胸口,彷彿在感嘆一塊朽木,“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老祖宗的智慧,你怎麼就不懂呢?”他瞥了一眼正在和霍思妍說笑的李小鹿,繼續傳授“秘籍”,“你以為哥為甚麼這麼早就散局?真當哥是養生老幹部啊?這不就是給你創造‘二人世界’、‘深夜續攤’的絕佳機會嘛!等送走那兩個電燈泡,氣氛到了,地方找對,這小玩意兒……不就用上了?”
路第的心臟被他說得砰砰狂跳,但嘴上還在頑強抵抗:“不是……這太快了,我……我們還沒到那一步……”
“啪!”墨染一巴掌結結實實拍在路第肩頭,力道之大,差點把他拍個趔趄,“聽哥一句勸!別老端著你那‘純愛戰神’的架子!這年頭,節奏得快!今晚你就算……稍微‘過分’那麼一點點,事後也好解釋——喝多了,酒勁上頭,情難自禁!女孩子嘛,哄哄就好了,說不定關係還能因此突飛猛進!”他眨眨眼,一副“此中玄妙,不足為外人道”的表情。
“可是……”路第的防線在鬆動,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別可是了!”墨染打斷他,祭出終極暴擊,“該出手時就出手!風風火火闖九州啊兄弟!你別跟個守財奴似的,買了輛超跑放在車庫裡天天擦,捨不得開,最後留給別人上來就地板油、站起來蹬!瞅瞅你自己,要學歷有學歷,要才華有才華,要工作……嗯,你至少有工作!再看看你這顏值……算了,咱們還是說工作吧!你慫個啥呀?衝就完了!”
路第被這一連串比喻加貶損轟得頭暈目眩,張了張嘴,還沒組織好語言反擊——
“路第、墨導,我們走嘍!”李小鹿已經穿戴整齊,笑盈盈地望了過來,霍思妍和秦蘭也站在門口。
墨染立刻換上無懈可擊的送客笑容,同時手下發力,一把將還在發懵的路第朝著門口的方向推去,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說了一句:“哥們兒!加油!看好你!記得……安全駕駛!”
路第踉蹌一步,回頭幽怨地瞪了墨染一眼,手裡那兩塊“燙手山芋”捏得更緊了,最終還是硬著頭皮,走向了三位光彩照人的女賓。
回去的路上,路第握著方向盤的雙手,手心全是汗。車廂內瀰漫著李小鹿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著一點酒氣,像某種無形的催化劑,讓路第的心跳一路狂飆,血壓估計也低不了。
他偷偷從後視鏡裡瞄了一眼坐在副駕的李小鹿。她正看著窗外的夜景,側臉在流動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路第的喉嚨發乾,腦子裡反覆演練著墨染教的“續攤話術”:“小鹿,時間還早,要不要再去喝杯東西?”“我知道有個清吧,環境不錯,很安靜……”或者更直接點:“餓不餓?我知道有家宵夜特別棒……”
可惜,這些話在腦子裡跑馬燈似的轉了幾百圈,每次湧到嘴邊,就像被一道無形的閘門死死攔住,最後只變成喉結緊張地上下滾動,和更用力的、幾乎要把方向盤包漿的揉搓。
沉默在蔓延,只有車載音響裡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
“墨導……”李小鹿忽然開口,打破了寂靜,她轉過頭,看向路第,“他今天好像……並沒有特別開心?過生日呢,感覺心事重重的。”
路第趕緊收斂心神,穩住聲音:“呃……老墨他,其實不太愛過生日。往年都是能躲就躲,隨便應付一下。這次是因為那扎生日也近了,想著一起熱鬧下,他才同意吃頓飯的。”
“哦,原來是這樣。”李小鹿若有所思,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車門內側,發出規律的嗒嗒聲,“那個叫那扎的小姑娘……是你們公司新籤的藝人吧?居然和墨導同一天生日,真是……巧呢。”
“是啊,是挺巧的。”路第乾巴巴地附和。
“墨導……很喜歡她吧?看他對那扎很照顧的樣子,生日會都特意請她來,還讓她坐主位。”李小鹿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但路第總覺得裡面藏著鉤子。
路第心裡一緊,趕緊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官方說辭”:“那扎因為《奔跑吧兄弟》現在人氣很高,是我們公司重點培養的新人。老墨作為老闆,重視有潛力的員工,多關心一下,很正常,應該的。”
“呵。”李小鹿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笑,轉過頭重新看向窗外,顯然對這個解釋不以為然。在她看來,那種眼神,那種下意識的維護,絕不是一個老闆對普通員工該有的。娛樂圈哪有那麼多“巧合”和“正常”?
路第被她那聲笑弄得更加緊張,沒話找話:“對了,小鹿,今天佈置場地的錢,還有那些酒水……明天我把賬單算一下,轉給你。不能讓你破費。”
“不用啦,”李小鹿擺擺手,語氣輕鬆,“都是小錢,大家開心最重要。以後再有這種朋友聚會,需要佈置場地或者訂甚麼東西,儘管找我就行,我有熟悉的團隊,價格也合適。”
路第先送霍思妍,再送秦蘭。每離開一個人,車廂裡的空間彷彿就空曠一分,路第的心跳聲也就越發清晰,像有面鼓在胸腔裡擂。終於,只剩下他和李小鹿了。
目的地越來越近。路第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暢了。機會!這是墨染說的“二人世界”!說點甚麼!做點甚麼!
車子平穩地停在李小鹿公寓樓下。路第幾乎是同手同腳地下車,繞到副駕那邊,極其紳士地替李小鹿拉開車門——動作標準得可以去禮儀學校當教材。
李小鹿下了車,對他嫣然一笑:“謝謝你送我回來,路導。今晚很開心。”
路第的腦子在瘋狂吶喊:“快問!問她要不要上去坐坐!或者再去哪裡喝一杯!”但嘴巴卻像被強力膠粘住了,一個字也蹦不出來。他只能像個呆頭鵝一樣站著,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心裡默默祈禱:回頭!快回頭看我一眼!給我個暗示!
或許是上天真的聽到了這位純愛戰神卑微的祈禱,已經走出幾步的李小鹿,忽然真的回過頭來。
路第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李小鹿站在幾步外,夜風吹拂著她的髮絲,路燈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光。她看著路第,嘴角依然帶著那抹好看的弧度,然後,輕輕揮了揮手。
“再見,早點休息。”她說。聲音清脆,沒有任何曖昧或留戀。
“再……再見。”路第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回應道。
李小鹿轉身,踩著高跟鞋,窈窕的身影消失在了公寓大堂的玻璃門後。
直到尾燈都看不見了,路第還呆呆地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一顆被戳破的氣球,渾身力氣瞬間被抽空,肩膀耷拉下來,慢吞吞地回到駕駛座。
他摸出兜裡那兩片被捏得有些變形的“安全氣囊”,藉著車內燈看了看,自嘲地嗤笑一聲,隨手將它們扔在了副駕駛座位上。甚麼“花開堪折”,甚麼“站起來蹬”……都是狗屁!自己連開口邀約的勇氣都沒有,真是……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