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國的聖誕季,那陣仗跟華夏春節基本是一個量級。街道兩旁,聖誕樹一棵棵支稜著,掛滿了能閃瞎眼的彩燈和鈴鐺;各個商圈的聖誕老人笑得像個沒有感情的打卡機器,忙著跟各路小朋友合影。節日氣氛濃得化不開。
“表哥,你看我這個鈴鐺掛在這裡行行好不行呀?”
劉一菲踩在人字梯上,頭頂著個毛茸茸的聖誕帽,像個精緻的洋娃娃。她回過頭,手裡拿著個黃銅鈴鐺,眼巴巴地等著墨染的評價。
等了半天,身後一點動靜都沒有。一菲疑惑地扭頭,發現墨染正窩在沙發裡,眼神放空,表情嚴肅得像在思考世界和平的終極方案。
她小心翼翼地爬下梯子,走到墨染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表哥?回神啦!你魂兒讓聖誕老人拐跑了?”
墨染猛地回過神,映入眼簾的是一菲寫滿關切的小臉。他心頭一軟,甚麼十億美金、特浪普家族,瞬間被這張漂亮臉蛋擊敗了大半。他伸手揉了揉她帽子上的白色絨球,又順勢把她拉過來,在她被暖氣烘得紅撲撲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沒甚麼,”墨染把她圈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嗅著她髮間淡淡的香氣,由衷地感嘆,“可能就是我沒出息吧。只要我們家一菲稍微關心我一下,我就覺得甚麼TMD十億美金,都是浮雲,關我屁事,讓我爸頭疼去。”
一菲被他逗笑了,回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撫一隻大型犬:“少來這套。說吧,今天跟那個特浪普談得不順利?他刁難你了?”
“那倒沒有,”墨染嘆了口氣,語氣帶著點自我調侃,“就是突然發現,我以前可能有點坐井觀天了,格局沒開啟。一菲,我問你個嚴肅的問題——如果你有十億美金,你打算怎麼花?”
“十……十億?美金?”一菲被這個數字砸得有點懵,眼睛眨巴了好幾下,才開始認真思考,“當然是……當然是……”
她“當然是”了半天,也沒當然出個所以然來。十億美金這個量級,顯然超出了她日常“買個包”、“旅個遊”的消費想象力範疇。
就在這時,墨念嬌拿著兩個包裝精美的禮盒從房間裡走出來:“一菲,快來幫我看看,是這紅色帶金邊的包裝紙好看,還是這個橘黃色啞光的更顯高階……誒?你倆幹嘛呢?”
她看著沙發上依偎在一起,卻同時陷入沉思的兩人,滿臉問號。
墨染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找到“同類”的期待:“念嬌,你來得正好。考考你,你要是有十億美金,打算怎麼花?”
墨念嬌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和一菲同款的、被鉅額財富砸懵後的茫然表情:“當然是……當然是……”
她也卡殼了。於是,沙發上發呆的人從一個變成了三個,共同面對著“錢太多不知道怎麼花”這個凡爾賽式的世紀難題。
等梁旋棠採購歸來,推開門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全家集體思考人生”的靜止畫面。她頓時柳眉倒豎,中氣十足地喝道:“都愣著幹甚麼呢!家裡還佈置不佈置了?聖誕樹到現在光禿禿的,像話嗎!”
三人被這“河東獅吼”震得同時一抖。
墨念嬌率先反應過來,用一種探討哲學終極命題的語氣發問:“媽,我們正在思考一個深刻的問題——您要是有了十億美金,會怎麼花?”
梁旋棠被問得一愣,隨即狐疑地掃了他們一眼:“這又是甚麼新型腦筋急轉彎?”
“不是腦筋急轉彎,”墨念嬌一本正經地解釋,“就是一個非常普通、非常現實的問題。”
“哦,”梁旋棠放下手裡的購物袋,脫掉外套,動作優雅流暢,彷彿在思考的只是晚上吃甚麼,“那還不簡單?買棟看得上眼的房子,再換輛舒服點的車,剩下的……嗯,差不多夠買幅我喜歡的畫了。”
“畫?!”墨念嬌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甚麼畫能這麼貴?幾個億?!媽,花幾個億買張紙……是不是有點太……太想不開了?”
梁旋棠聞言,丟給他一個“夏蟲不可語冰”的眼神,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懂甚麼?藝術是無價的!能用有價的金錢,買來無價的藝術珍藏,這簡直是世界上最划算的買賣。這不僅僅是消費,更是一種投資和傳承!”
眾人:“……”
墨染看著梁阿姨那副“區區十億豈在話下”的淡然模樣,瞬間被這種超凡脫俗的“金錢觀”給震懾住了。剛才他們三個小輩絞盡腦汁的幻想,在她這番“格局開啟”的言論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且……小家子氣。
玩笑歸玩笑,特浪普找上門合作的事,分量比收購勇士隊還要重上幾分,必須儘快和父親墨志生通個氣。這訊息,真不知道對自家老爹來說是驚喜還是驚嚇。
墨染收拾好心情,在腦子裡預演了好幾遍說辭,才深吸一口氣,撥通了越洋電話。
“爸,有件事跟您彙報一下。”他儘量讓語氣顯得輕鬆自然,“我和科漢先生那邊的談判挺順利的,意向合約已經簽了,定金……也打過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三秒。緊接著,墨志生壓抑著怒火的低吼就穿透了聽筒:“臭小子!你膽子肥了!四個多億美金的買賣,你敢先斬後奏?!我告訴你,剩下的錢你自己想辦法!別指望我從集團給你掏一分錢!”
墨染早有準備,立刻擺出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爸,您要是不支援點,那我只能去找銀行了。您也知道,您兒子我在國內幾家銀行眼裡,好歹也算個優質客戶,香餑餑一個,他們肯定樂意借。”
“嘿!你小子還敢威脅我?翅膀硬了管不了了是吧?”
“不敢不敢,爸,事已至此,您要打要罵也得等我把正事說完。”墨染趕緊切入核心,“收購球隊這事兒木已成舟,但眼下有件比這更大、更棘手的事兒,需要您老人家拿主意。”
接著,他將特浪普如何找上他,提出了怎樣的合作條件,以及那高達十億美金的“佣金”誘惑,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這一次,電話那頭是真的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靜得墨染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良久,墨志生深沉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小染,這件事,你怎麼看?你覺得我們該不該接?”
墨染心裡暗罵一聲“老狐狸”,又把皮球踢了回來:“爸,俗話說得好,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可特浪普這傢伙,他連小人都算不上,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政客!翻臉比翻書還快那是他的專業素養。我怕直接拒絕他,會影響到咱們在米國所有的佈局,包括我剛買的這支球隊。當然,您是相峰集團的掌門人,戰略眼光比我長遠。您要是覺得不能接,我絕對以您馬首是瞻,堅決執行!”
“滑頭!”墨志生笑罵了一句,“就會把難題往我這兒推。這樣吧,我明天上午召集智囊團開個小會,聽聽那些顧問的意見,讓他們表個態。”
“啊?還要等到明天啊?”墨染有點著急。
“臭小子!”墨志生沒好氣地吼道,“我這邊現在是深夜!你讓你老子我大半夜的把人從被窩裡薅起來開會?你當我是舊社會剝削長工的周扒皮啊?”
“哦……好吧。”墨染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不管怎麼說,先斬後奏收購球隊的這頓罵,暫時是糊弄過去了。
此番米國之行,收購球隊只是目標之一。為他的“染影國際”尋找合作伙伴,搭建在好萊塢的拍攝班底,更是重中之重。
為此,墨染特意藉著聖誕的由頭,熱情邀請了著名導演李鞍一家前來共度平安夜。同行的,自然還有與他私交甚好的國際影星楊子瓊。
一頓豐盛溫馨的晚餐過後,李鞍看著墨染鄭重其事推到自己面前的電影劇本,不由得笑了起來,鏡片後的目光充滿了瞭然:“我就知道,墨導你這頓平安夜晚宴啊,是‘宴無好宴’,別有所圖。”
“嘿嘿,李導您這話說的,”墨染趕緊給他斟滿茶,笑容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討好,“我這不就是抓住一切機會,向大師取經嘛!不然我怎麼進步?怎麼為華夏電影爭光?”
李鞍笑著搖搖頭,戴上眼鏡,開始認真翻閱劇本。一時間,客廳裡只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墨染表面鎮定,心裡卻在打鼓,直到看見李鞍閱讀時頻頻點頭,懸著的心才稍稍放回肚子裡。
“很紮實的本子,”李鞍終於摘下眼鏡,給出了中肯的評價,“雖然懸疑型別片並非我最擅長的領域,但我可以肯定,這是個非常出色、很有潛力的故事。子瓊,你覺得呢?”
一旁的楊子瓊也贊同地點點頭:“敘事節奏和人物塑造都很抓人,視覺化呈現出來的效果應該會非常驚豔。”
得到兩位業界大佬的肯定,墨染心裡樂開了花,趕緊趁熱打鐵:“李導,楊姐,不瞞二位,這個劇本因為題材和內容有些敏感,在國內恐怕是拍不了的。但在米國拍,我在這邊人生地不熟,班底搭建……”
“我明白你的難處。”李鞍爽快地接過話頭,“劇組籌備的事情,我可以幫你牽線搭橋。我認識一位非常出色的製片人,詹姆斯·沙姆斯,我們合作過多次,能力很強,在好萊塢人脈也廣。有機會我介紹你們認識,我相信他一定會對你的這個專案感興趣的。”
“李導!啥也不說了!”墨染激動地握住李鞍的手,“等我的球隊正式交割完畢,我請您去我的主場看球!VIP包廂,最佳視野!”
“你的球隊?”李鞍和楊子瓊都愣住了。
墨染這才把自己即將成為NBA金州勇士隊老闆的事情說了出來。
李鞍先是驚訝地張了張嘴,隨即啞然失笑,問出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墨染啊,你又是買球隊,又是拍電影……這資金流,能轉得過來嗎?買了球隊之後,你還有足夠的錢拍電影嗎?”
“呃……這個嘛……”墨染被問得一時語塞,只能含糊道,“應……應該有的吧。”
李鞍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像一根針,輕輕戳破了他剛才因為劇本被認可而膨脹起來的氣球。是啊,要是家裡老爹真狠下心來不支援,光靠銀行貸款……這利息都能壓得他喘不過氣。拍攝計劃,搞不好真得往後無限期推遲了……
真是錢到用時方恨少!墨染此刻對這句話有了刻骨銘心的理解。
夜色漸深,墨染將李鞍和楊子瓊送上車,望著車輛尾燈消失在聖誕燈海之中。
他轉過身,很自然地拉起一菲微涼的手,想帶她回房間。一菲卻站著沒動,仰起臉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見底:“表哥,我們現在……真的很缺錢嗎?”
“是差不少,”墨染沒有隱瞞,故作輕鬆地笑了笑,“不過也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大不了我就真去找銀行唄。你在國內是不知道,那些銀行的客戶經理,隔三差五就給我打電話,說甚麼‘墨總,我們行最近貸款利率特別優惠’、‘給您授信多少額度都沒問題’……吧啦吧啦說一堆。這次回去,我正好可以挨個找上門,也體驗一把當‘大爺’的感覺。”
“可是,那麼多錢的利息,一定很嚇人吧……”一菲的擔憂寫在臉上。
“所以啊,”墨染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語氣變得豁達起來,“我們得好好學學梁女士的境界——錢財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本就是身外之物。為了自己真正熱愛和想做的事情,付出相應的代價,哪怕是揹負一些債務,這不正是花錢最理直氣壯的理由嗎?”
一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乖巧地靠在他肩頭,兩人依偎著走回燈火通明的房子。
聖誕節當天,墨志生那邊傳來了訊息。在聽取了智囊團的全面評估後,他最終拍板,同意了與特浪普家族的合作。
墨染立刻抓住時機,給伊萬卡打去了祝賀聖誕的電話,並順勢告知了這個決定。
電話那頭,伊萬卡的聲音帶著如願以償的愉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墨先生,我相信,你絕不會為今天這個明智的決定而感到後悔的。”
“合作愉快,伊萬卡小姐。”墨染語氣平穩,“未來,請多指教。”
至此,這趟波瀾起伏的米國之旅,總算可以畫上一個還算圓滿的句號。接下來的當務之急,就是立刻返回國內,籌措鉅額資金。收購球隊的尾款、電影拍攝的啟動資金,還有那看似誘人實則深不可測的十億美金專案……哪一環的資金鍊出了問題,都足以讓他成為全球商圈和娛樂圈年度最大的笑話。
墨染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氣,感覺肩膀上的重量,又沉了幾分。這“大爺”,看來也不是那麼好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