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山品那隻飽經風霜、拍過無數桌子的大手猛地落下,實木辦公桌面發出一聲悶雷般的巨響,筆筒裡的鋼筆瑟瑟發抖,連牆上那張他與某位領導的合影似乎都跟著顫了顫。他濃眉倒豎,對著面前的年輕人火力全開:“墨染!你個小王八羔子給我聽清楚嘍,這他孃的是中影董事長辦公室,不是你撒丫子亂跑的後花園!少在這兒跟我玩胡攪蠻纏那一套!”
“叔,這怎麼能叫胡攪蠻纏呢,我也是在為國家的電影事業做貢獻,這國外的公司和演員是必須要請的,不然這電影就拍不了。”
“你不是和華億合作了嗎,去找他們呀,他們又不是不認識國外的演藝公司。”
墨染立刻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叔啊!您這話說的!我哪能把所有雞蛋都安心擱他們那一個籃子裡?”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推心置腹的神秘感,“在侄兒我這雙慧眼裡,王家那哥倆,純粹是聞著銅臭味兒鑽營的商人!他們懂個屁的電影藝術?我敢把海外預算這肥差全交他們手裡?嘿,回頭給我整出一堆巧立名目的‘國際差旅費’、‘巨星特殊餐飲補貼’,賬本做得比天書還難懂,我找誰哭去?被賣了還得幫他們數那綠油油的美鈔!”
“那你就來麻煩我?我可是很忙的。”
“我也不想老是麻煩您,可您是懂行的,人脈又廣,在影視圈一言九鼎,咱爺倆關係又那麼近,您指定是不會坑我的。這事對您來說不就是幾個電話的事情嘛,要是您都解決不了就沒有人能做到了。您就是......”
“打住打住,別在這拍馬屁,要我幫你,你總得拿出點誠意。”
“我給錢?”
“錢?呵!”韓山品嗤之以鼻,像聽到了最無聊的笑話,“誰稀罕你那幾個臭錢?燙手!我要的是實打實的業績!明白嗎?這事兒,我們中影必須名正言順地參與進來!掛上中影這塊金字招牌,我才好名正言順地呼叫資源幫你平事兒!懂不懂規矩?”老狐狸終於露出了尾巴尖兒。
墨染一拍大腿,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表情,指著韓山品哈哈大笑:“哎呦喂!我的親叔哎!原來您在這兒挖好坑等著您大侄子往裡跳呢!高!實在是高!薑還是老的辣,狐狸還是老的滑!行!侄兒我認栽!算中影一股!給您一成!夠意思吧?”他伸出食指,晃了晃。
“一成?!”韓山品的嗓門陡然拔高,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他猛地站起來,居高臨下瞪著墨染,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了,“你小子打發叫花子呢?三成!少一個子兒都甭想!” 那氣勢,彷彿墨染敢說個“不”字,他立刻就能化身人形拆遷機。
雖然韓山品不想承認,但心裡也清楚這小傢伙的電影是不可能缺人投資的。最終,在兩人的友好交流之下,最終定下兩成這個數字。
“站住!”就在墨染的手即將摸到冰涼黃銅門把手的瞬間,韓山品那特有的、帶著煙嗓的威嚴聲音再次炸響,如同驚雷,“墨染!你個混賬東西!”
墨染身體一僵,極其緩慢地轉過身,臉上堆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叔……您看您,怎麼又罵上了?侄兒我這不是謹遵您的法旨,麻溜兒滾蛋嘛……” 他縮了縮脖子,活像一隻預感要被拔毛的鵪鶉。
“罵你?”韓山品冷笑一聲,繞過寬大的辦公桌,一步一步逼近,皮鞋踩在厚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壓迫聲,“罵你那是老子今天心情好!老子還想抽你呢!” 他停在墨染面前,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額角滲出的一絲細汗,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鎖住墨染略顯鼓囊的左側褲兜,“說!老子那包特供的‘香菸,是不是又被你小子給順走了?啊?!”
墨染瞬間挺直腰板,義正詞嚴,指天發誓,表情真摯得可以去競選影帝:“天地良心!叔!絕對沒有!我對燈發誓!我要是拿了您的煙,就讓我今晚回去拉肚子!”那眼神,清澈又無辜。
“沒有?”韓山品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冷笑,帶著獵人看穿狐狸把戲的嘲弄,“行!那你小子現在、立刻、馬上!把你左邊褲兜,給我翻出來!當著老子的面!翻!” 最後一個字,吼得辦公室角落那盆綠蘿的葉子都抖了三抖。
“......這煙啥時候跑到我口袋的,叔,我真不知道。”
“演,接著演。你小子當甚麼導演呀,你去做演員有前途多了。”
“......”
“把煙留下,滾吧。”
“要不叔你就把這煙送我吧,這煙市面上買不到呀。”
“做夢,送給你我抽甚麼,趕緊滾,別招我煩。”
等墨染走後,韓山品整理了一下檔案,將煙裝到口袋中,起身就要去開會。剛走兩步就
意識到不對勁。
老子的打火機呢???
這小王八蛋下次來的時候一定要狠狠抽他兩下。
......
韓叔這邊搞定了,華億那邊也傳來訊息,說是聯絡到一位動作戲的專家。
王中類再次將墨染請到自己的辦公室。
“王總,王學棋老師那邊有訊息了嗎?”
“有了,王老師看過之後表示願意出演。”
“那就好。”
“還有更好的訊息!”王中類身體前傾,帶著點獻寶的興奮,“動作導演這塊硬骨頭,我也給您啃下來了!我託了好幾層關係,總算請動了香江那位大名鼎鼎的林朝先!陳加上的得意門生!《殺破狼》、《導火線》的動作設計,夠硬吧?他看了我們發過去的劇本片段和動作場景構想,非常感興趣,有點那個意思了!不過……” 王中類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人家提出,想跟我們當面詳談,深入聊聊他的想法。”
“王總沒把全部劇本給他看吧。”
“沒有,放心吧,墨總,我懂得這些規矩的。”
“那就好,他甚麼時候來我們見一面。”
“這個嘛……”王中類的笑容變得有些乾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光滑的杯壁,“問題就出在這兒。林導他……眼下在香江手頭還有部警匪片正在收尾,實在分身乏術。他的意思是……希望我們這邊……屈尊移步,去香江跟他面談。”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墨染的臉色。
“......還要我們去?”
王中類趕緊跟過來,陪著笑臉,語氣帶著點無奈的現實主義:“墨總,息怒,息怒!形勢比人強啊。咱們內地的電影工業,尤其是動作特效這塊,起步晚,技術底子、經驗儲備,跟人家香江打磨了幾十年的成熟體系比,確實……還有差距。人家有傲氣的本錢,咱們姿態稍微放低點,也是為了專案好,為了最終成片的效果嘛!” 他試圖用“大局觀”來安撫這位才華橫溢卻也鋒芒畢露的年輕導演。
“也就這幾年了,市場在我們這邊,所謂的技術經驗也不是甚麼天塹鴻溝,早晚就是他們看我們的臉色了。”
“墨總豪氣!”
墨染本來不想同意,可是看了林朝先的簡歷之後,也明白他是個合適的人選。
看來這趟香江之旅是非去不可了。
“來來來,小染,快坐下!”楊母端著一盤熱氣騰騰、淋著亮晶晶豉油的清蒸鱸魚從廚房出來,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嚐嚐阿姨這手藝!早上特意去早市挑的最新鮮、最活蹦亂跳的鱸魚!絕對原汁原味!”
墨染深吸一口那混合著魚鮮、蔥姜和豉油醇香的蒸汽,臉上立刻綻開真誠而燦爛的笑容:“阿姨!光聞著這香氣,我就能給打滿分了!這哪還用嘗啊?米其林三星大廚來了都得給您豎大拇指!”
“你這孩子,嘴真甜。”
楊母笑嘻嘻的誇了一句墨染,然後順手打掉了楊蜜伸過來的筷子。
“這是給小染做的,第一筷子讓他先吃。”
“媽!你怎麼老向著他呀,吃條魚都要向著他!”
“嚷嚷甚麼?”楊母瞪了女兒一眼,理直氣壯,“人家小染愛吃魚!而且明天就要出遠門去談那麼重要的大專案,多辛苦!不得對他好點?哪像你,一天天沒個正形,就知道瞎晃悠!” 她順手把最大最嫩的那塊魚腹肉夾到了墨染碗裡。
“誰瞎晃悠了?!”楊蜜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我也很忙的好吧!我要排畢業大戲的小品!還要去人藝參加那個青年演員競演排練!日程表排得比明星還滿!媽您這是赤裸裸的偏見!” 她揮舞著筷子抗議,腮幫子氣得鼓鼓囊囊。
“好好好,你最忙。大忙人小姐,你多吃點。”墨染夾起一塊魚肉放到蜜蜜碗中。
“你這次要去幾天?”
“兩三天吧。”
“為啥要你去,而不是他們過來呢?”
要不說自己怎麼能這麼喜歡蜜蜜呢,這姑娘和自己實在是很同頻,想到的問題都一樣。
“沒辦法嘍,人家牛逼嘛,自然架子要大一點。”
“那你回來能給我帶禮物嗎?”
楊母聽到楊蜜這話當時就不樂意了,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呀。
“楊蜜!”楊母一聽這話,剛消下去的火氣“噌”地又上來了,筷子“啪”地往碗邊一放,“你這孩子怎麼回事?越來越不懂事了!小染是去辦正事!是去工作!是去打仗!不是去遊山玩水逛免稅店的!你想要甚麼自己不會買?整天就想著伸手問別人要東西!像甚麼樣子!” 楊母的訓斥連珠炮似的,絲毫不給閨女留面子。
楊蜜被訓得小臉一垮,眼眶瞬間就有點泛紅,小嘴癟著,低下頭,用筷子一下下戳著碗裡的米飯粒,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我很委屈”、“我不開心”、“全世界都欺負我”的低氣壓。
墨染看著她這副可憐兮兮的小模樣,心尖兒像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又軟又癢。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帶著薄繭的溫熱指腹,極其輕柔地揉了揉楊蜜那頭柔軟蓬鬆的發頂,像在安撫一隻鬧脾氣的小貓,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放心,忘不了。肯定給你帶。” 那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次日的飛機降落在香江國際機場,王中類、範彬彬、墨染、陳軒四人從機場中緩緩走出。
墨染不知道為甚麼範彬彬會跟著來,據她自己說的原因是因為在香江有一場拍攝活動要參加,順帶著認識認識導演,刷個臉熟。
墨染幾人被領到一處像是高階私人會所的地方,約莫過了半個小時後,幾個人推門而入,王中類先是和他們打了個招呼後向墨染介紹道:
“墨總,這位是陳加上,是香江電影導演會會長。旁邊的這位就是他的徒弟林朝先,擅長動作戲。”
說完,王中類指向一個個頭不是很高的男人:“這位應該不用我多介紹,著名演員曾至微。”
今天不是來談副導演的選人問題的嗎?請這麼個不相關的人來幹甚麼?
墨染還沒開口,曾至微先開了口,操著一口不是很流利的普通話問道:“這就是墨導嗎?沒想到這麼年輕,這麼帥啊,今天一定要好好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