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思,我們現在是摸得透透的了。第一,他想逼走你們,讓飯館再次倒閉,讓他信得過的人接手飯館,這樣他當年的醜事就永遠不會被揭發;第二,要是你們經營得有起色,他肯定還會故技重施,想再次插手採購、做賬,從飯館裡繼續撈錢,填補他的賭債窟窿,滿足他的貪慾。”
說完,陳友根看向陳大娘,“把那個本子拿出來吧。”
陳大娘起身,從裡屋的舊箱子裡翻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小心翼翼地遞過來。開啟手帕,裡面是幾本泛黃的小本子和幾張皺巴巴的紙。
“這是我們當年偷偷留下來的,有舊賬本的記錄,還有我私下記錄的每天流水,雖然不全,但都是李進當年作惡的證據。我們一直藏著,就是盼著有一天,能有人替我們討回公道。”
方曉薇接過本子,心裡沉甸甸的。
她看著陳師傅夫婦滿眼的期盼,鄭重地點了點頭:“大爺大媽,你們放心,有了這些證據,我們一定不會讓李進逍遙法外,一定會還你們一個公道。”
走出陳師傅破舊的院子,迎面吹來的風帶著寒意,卻吹不散三人心頭的鬱結與怒火。
韓青發動了車子,拐上大路,才沉聲道,
“還有件事,我這邊也摸著點邊了。李進這孫子,在外面有賭癮,欠了一屁股不大不小的債。估計手頭緊得厲害,這才把主意打到飯館頭上,變著法兒撈錢。”
方曉薇清秀的眉頭緊緊蹙起,“所以他才敢又是截留營業款,又是虛抬菜價做假賬,這是把飯館當他的提款機了!陳老伯他們,就是前車之鑑。”
“嗯,我原先只查到他在外面玩牌欠錢,光憑這個,頂多說他作風不正,動不了他根基。但今天,有了這些實打實的賬目,性質就不同了。侵吞集體資產,證據確鑿,夠他喝一壺的。”
“你們覺得,該怎麼處理這些證據?” 顧清如坐在後座,開口問道。
方曉薇和韓青都陷入了沉思。
直接遞上去?遞給誰?
“直接送到商業局,他姐夫眼皮子底下?那無異於肉包子打狗,說不定轉頭就證據不足或者查無此事了。他敢這麼明目張膽,不就是仗著上面有人?”
“交給街道辦更不行,” 韓青嗤笑一聲,“王主任或許是個好人,但這事牽扯到商業局,街道辦能頂甚麼用?多半是和稀泥,捂蓋子,最後不了了之,還得打草驚蛇。”
“按說,這種事情,歸口單位應該是商業局的上級主管部門,或者紀律檢查部門。如果能繞過他姐夫那一層,直接遞到能管得了商業局、又相對超脫的地方……”
他話說到一半,停住了,抬眼透過後視鏡,與顧清如、方曉薇的目光碰了一下。
韓青沒說完,顧清如知道,他說的是周小平。
但是若是這樣,又要欠下一個不小的人情。宋毅的幫助已經解了工商局的圍,再為李進的事去求……這份人情債,恐怕就更難釐清了。
顧清如微微蹙眉,沒有接話。
“這樣吧,” 方曉薇打破了車內的沉默,似乎下定了決心, “開飯館這事兒,本來想著做出點樣子再跟家裡說,省得他們瞎操心。現在惹上麻煩,怕是也瞞不住了。”
“我父親呢,老戰友、老部下可不少。商業局管著物資計劃調撥,跟後勤系統千絲萬縷,總能搭上線。我讓我爸打個電話,問問他們商業局紀檢組的負責人是誰、作風正不正,這點面子,我家老頭子還是有的。就算不直接遞材料,打個招呼,讓他們秉公處理下面報上去的案子,還是沒有問題的。”
“我爸那人,最看重原則。只要不讓他干預司法,只是用用老關係,確保一個反映問題的渠道暢通、不被捂蓋子,他多半是願意幫忙的,甚至會覺得這是在支援我們年輕人正經做事、對抗不正之風。”
韓青眼睛一亮,忍不住插話:“這主意好!只要上面開始正經查,就李進那點爛賬,一查一個準!他姐夫想捂也捂不住!”
顧清如卻想得更深一層,“曉薇,這個辦法是好,但前提是你得先過家裡那一關。你瞞著家裡開飯館,現在突然要用到家裡的關係……你家裡人,特別是你父親,會不會生氣?”
韓青也有些擔心地看著方曉薇。他們都知道,方曉薇出身軍區高幹家庭,家教甚嚴,對子女期望很高。醫生當得好好的,又跑去合夥開飯館,在家人看來或許就是不務正業、胡鬧。
這突然要去借力,搞不好先得挨一頓狠批。
方曉薇迎上兩人的目光,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狡黠,下巴微微揚起:
“放心,山人自有妙計。這事兒,我心裡有譜。”
說完,她轉向顧清如,眼神亮晶晶的, “對了,慧蘭,你那兩瓶西鳳酒能不能先借我用用?回頭我一準兒去百貨大樓買兩瓶更好的還你。”
顧清如不禁失笑:
“酒你儘管拿去,我那兒還有。本來就是預備著飯館應酬用的的。只是……曉薇,真覺得委屈你了。這本是我們一起扛的事,現在倒要讓你去家裡費心思周旋。”
“這有甚麼委屈的?” 方曉薇擺擺手,神色坦然,“飯館是我們大家的,麻煩也是我們大家一起扛。能用上家裡的關係,也是資源,不用白不用。關鍵啊,”
她眨了眨眼,語氣帶著點小得意,“咱們得用得巧妙,用得有理有據,讓他老人家覺得,這不是在幫女兒擦屁股,而是在支援一項正義的事業,打擊歪風邪氣!”
沒多久,吉普車按照方曉薇的指點,在一條衚衕口停了下來。
方曉薇拿著裝有陳老夫婦證據的檔案袋子,提起那兩瓶用報紙包好的西鳳酒,推門下車。
她站在車邊,回頭衝車裡的顧清如和韓青擺了擺手,臉上是那種“看我的吧”的自信笑容,隨即轉身,朝著衚衕深處院落走去,背影挺直,像個即將奔赴另一個戰場的女戰士。
韓青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壓低聲音,“慧蘭,你說……曉薇她……該不會是打算,先把她家老爺子灌醉了,再……說吧?”
“也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