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薇正在焦急的等韓青打電話回來，不時看向門外，見到瞬間認出了來人。
正是開業當天，和宋毅一起來飯館吃飯的朋友。當時宋毅介紹說是市革委會生產組的頭頭，有事情可以找他。
方曉薇連忙上前一步，條理清晰地簡單說明了情況：“周同志，您來了！區工商局的兩位同志，正在核查我們飯館的採購渠道，說我們和紅星生產隊的互助採購不合規！”
來人正是在市革委會生產組任職的周小平。他今天原本是來這附近另一家新開的合作社瞭解情況，遠遠看到為民飯館門口圍著不少人，隱約聽說這邊有事，想起宋毅之前的託付，便順道過來看看。
周小平聽完方曉薇的話，點點頭，“人在哪裡？我去會會他們。”
方曉薇連忙引著周小平上了二樓，敲門進入辦公室。
周小平進門後，掃視了眼，對為首的張幹部點了點頭：“老張，小李，你們也在這片區檢查？”
張幹部也認識周小平，他所在的生產組指導協調經濟工作，地位更高一些。於是臉上嚴肅的表情也稍微緩和了一點：“周幹事，是您啊。我們接到舉報，來這家飯館核實點情況。”
“舉報？甚麼性質的問題？”
李幹部把舉報信的主要內容複述了一遍。
舉報信直指飯館涉嫌投機倒把、食材物資來源不明，嚴重擾亂市場經營秩序。
周小平聽著，拿起那份街道批文看了看，又翻了翻賬本。
他看了片刻，將材料放下，對張、李兩位幹部說：
“老張，小李，這家飯館的情況，我倒是也聽說了一點。是鼓樓西大街街道搞的一個試點，主要是為了解決一部分返城青年的就業，也給街坊行個方便。街道王主任跟我提過一嘴。”
王大姐在一旁連連點頭，雖然她並不認識這個周小平，但是她也看出來，這個周小平應該是請來救場的。而且現場的工商局兩位同志明顯和這個人認識，應該能給幾分薄面。
周小平接著說，“這些採購憑證嘛，是有跟附近生產隊換點農副產品，豐富市場供應，也是目前政策允許探索的，很多單位的食堂也有類似做法。關鍵是看有沒有擾亂市場、哄抬物價、搞投機倒把。從他們這流水和價格看，也就是個小本經營，餬口而已。”
張幹部和李幹部對視一眼。他們聽懂了這番話的弦外之音。
周小平雖然沒明說，但他出現在這裡，本身就代表了某種態度。
而且他的話也在理，這種街道小飯館，只要不是太過分，上面有時候也是睜隻眼閉隻眼，尤其是涉及知青就業這種敏感問題。
張幹部沉吟了一下，想著還是賣周小平一個面子，語氣不由鬆動了一些：
“周幹事說得有道理。不過，舉報信反映的問題，我們既然來了，還是要按程式瞭解一下。這樣吧，”
“陳慧蘭同志，你們這些和社群採購的手續，確實太不正規了。這樣容易讓人鑽空子，也給自己惹麻煩。既然有生產隊的自產證明，以後每次採購，最好能讓生產隊開個正式的、有公章的條子，哪怕簡單點。價格也要儘量參照國家牌價，別讓人抓住把柄。”
“另外，你們這個用工，雖然有街道證明，但也最好補一份更詳細的登記。還有，注意飲食衛生，別出安全事故。這次呢，主要是提醒、督促你們規範。以後要依法依規經營，別再讓人寫舉報信了。”
這番話，等於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從核查投機倒把變成了督促規範經營。
雖然還是要補手續、受敲打，但最可怕的關門危機，暫時過去了。
顧清如立刻表態：“是，是，謝謝張同志、李同志指導！我們一定馬上整改，規範手續，合法經營！”
方曉薇、張秀英也連忙道謝。
王主任也鬆了一口氣。
周小平對張、李二人點點頭：“那行，你們繼續工作。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王主任，你們街道這個試點，還是要多關心，多指導，既放開搞活，也要管好。”
王主任連連稱是。
方曉薇連忙送周小平，連連感謝。
“沒事，要謝就謝宋毅好了，是他拜託我照看一下的。” 周小平說完就離開了。
工商局的兩位幹部在樓上又簡單交代了幾句，開了張“限期整改通知書”，讓顧清如簽了字，也起身告辭了。
看著轉身離去的兩位幹部，顧清如幾人都鬆了一口氣。
王大姐故意走慢了一步，壓低聲音說，“慧蘭，今天這件事有點蹊蹺，飯館這才剛開業啊？”
“……要是上頭沒點風聲，或者沒人遞了話，他們能來麼？聽大姐一句，趕緊想想，是不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要是認識能遞上話的，趕緊去活動！這還只是限期整改，下次再來，可就不一定這麼容易過關了！”說完這話，王大姐也匆匆走了。
顧清如和方曉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後怕。
“曉薇，你先去大堂，穩住客人。這會子肯定有客人好奇發生了甚麼，要是傳出一些閒話，對我們飯館不利。”
“好，我去。韓青剛才去打電話了，也還沒回來。這件事可以讓韓青去查檢視，你別擔心。”方曉薇整理了下衣襟，便去大堂了。
顧清如獨自留在辦公室，對剛才的事情進行復盤。
正如王大姐所說，這次的舉報絕非偶然。
會舉報的人，無外乎三種動機，利、仇、妒。
妒？周圍的國營飯館、小吃店，看為民飯館生意紅火，食客盈門，心裡不平衡，想使絆子。這種可能性有，但不高。因為他們剛開業沒多久，而且舉報信內容精準，直指進貨渠道。
仇？自從回到京市，顧清如自問沒有和誰有過甚麼仇怨。難道是韓青、方曉薇亦或是李建明有甚麼仇家？但若真有能引來工商上門查賬的深仇大恨，不至於毫無徵兆。可能性有，但需排查。
利。
誰和他們有直接的利益衝突呢？又或者說，是誰看中了飯館這個蛋糕呢？
街道派來的監督員李進的臉，不期然地浮現在腦海。
他了解飯館運作，有權過問賬目，知曉進貨渠道的大致情況……
剛想到這裡，張秀英敲門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