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飯館的賬目，張會計做得明明白白，進貨渠道也是街道辦牽的線，應該沒有沒問題。可現在這情形，真要是有人暗中使壞，僅憑咱們自己，怕是很難說清。”
方曉薇的聲音壓得極低，眼底滿是焦急。
韓青點頭，“你說得對，這件事我看不是這麼簡單。是得找找能說上話的人。這飯館是咱們幾人辛辛苦苦撐起來的，要是因為旁人作祟被查停，之前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這樣，我一朋友喇叭，他親戚就在工商局，我去給他打個電話。”
“那最好了，你快去，看那邊能不能想到甚麼辦法。”
韓青快步走出飯館，朝著郵電所走去。
“喂，喇叭？”
“我c，韓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丫還能想起給我打電話？”
“少廢話，有正事。”韓青沒接他插科打諢的茬， “找你打聽個人。你舅，是不是在區工商局，還是個能說上話的角兒？”
“我舅？”那頭被稱作“喇叭”的年輕人聲音正經了點， “你問這個幹嘛？惹上工商了？不該啊，你不是在醫院上班嗎？”
“不是我，是……我朋友…….一起弄了個飯館，和街道辦公私合營，剛見著點起色，讓人給盯上了。工商局同志來查賬的架勢不對，像是專門來挑刺，掀攤子的。”
“飯館？哪個飯館？”
“為民飯館，就鼓樓街道那家。你舅……能遞上話不？或者，指條明路也行。”
“青子，咱哥倆打小一個院裡撒尿和泥長大的，我不跟你兜圈子。我舅是在工商局裡，能管點事。這樣我馬上給他打個電話。”
“行，有甚麼訊息給我說一聲。”
掛了電話，韓青又匆匆往為民飯館走。
此時為民飯館的二樓辦公室，氣氛有些凝重。
工商局李幹部低頭檢查採購單時，看到一份採購單時頓住了，抽出來遞給年長的張幹部，語氣嚴肅，
“陳慧蘭同志，這個採購憑據是從郊區紅星生產隊直接進貨的？這不符合規定吧？所有餐飲單位的原料，原則上應透過國營商業渠道統一調配。你們這麼做，貨源怎麼保證？價格怎麼核定？”
顧清如接過那張採購單，想起來了，國營渠道供貨十分有限，這是方曉薇父親介紹的下面一個生產大隊。
這時候國營主副食店採購渠道是經營的根本，但一個新建的、街道“三產”性質的小飯館，極難從國營渠道獲得穩定、充足的食材配額。
這才是經營真正的痛點。
與周邊郊區生產隊協作，是現在無數街道小廠、單位食堂、新建飯店的普遍生存策略。
這是公開的秘密，但通常需要介紹信或關係，否則極有可能被對手攻擊為“不正之風”或“挖社會主義牆角”。
顧清如心裡一緊，但她面上不顯，先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上了幾分誠懇的無奈：
“張同志，李同志，您二位問到了點子上，這也是我們開業以來最大的難處。”
她轉身，從櫃子裡又拿出另一本冊子，翻開，推到兩位幹部面前。裡面是寫得密密麻麻的申請記錄和寥寥幾張批覆回執。
“這是我們從籌備起，就向區副食品公司、糧管所打的申請報告和得到的回覆。”
“我們為民飯館是街道為了解決返城青年就業辦的三產試點，性質屬於新辦集體伙食單位。按政策，我們可以申請計劃內供應指標。但是……”
“國營菜場、糧站、肉聯廠，他們也有自己的供應計劃和任務，優先保障重點單位、大型廠礦和居民定量。我們這樣一個新開的、規模小的飯館，申請了多次，最終只批下來極其有限的糧油和豬肉指標，而且供應還不穩定，經常斷貨。至於蔬菜、雞蛋、豆腐這些副食，基本沒有計劃配額。”
他們飯館能有部分供給，那還是看在街道辦王主任和背後的關係。不然的話基本很難生存。
“兩位領導，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我們拿著街道的批文，肩負著解決就業、服務街坊的責任，總不能因為沒菜下鍋，就關門吧？街坊鄰居中午來吃口熱乎飯，工人同志下班想買個饅頭，我們都供應不上，那還談甚麼為民呢？”
她將話題引回了為民的初衷和現實困境，引起了王主任的共鳴，王主任忍不住插話道：“是啊，兩位同志，這個情況街道也清楚，也幫著協調過，但區裡物資就那麼多，一時半會兒確實難以解決。小顧他們也是沒辦法。”
見兩位工商局同事還是不搭話，顧清如接過話頭，指向那張有問題的採購單：
“所以，在街道王主任幫助下，我們才想辦法，透過一些老同志的關係，聯絡上了紅星生產隊。這完全是為了解決街道辦三產任務，以及國營供應不足的燃眉之急，是為了讓飯館能開下去，讓幾個返城青年有碗飯吃。”
“並且我們和生產隊的協作，絕對不動用國家統一採購任務的資源，都是他們完成上交任務之後，集體自留地、十邊地生產的，或者社員自產自銷、國家允許在集市出售的那部分農產品。我們這裡有生產隊出具的證明，寫明產品來源。”
“價格也基本參照國營牌價，絕無囤積居奇、哄抬物價的行為。”
王主任在一旁也附和道：“是，這個……街道是知道他們的一些嘗試，也是為了方便群眾……”
顧清如這番話，讓兩位張同志和李同志也有所理解，但是，這確實是飯館經營的一個漏洞。
張同志開口說，“即使是這樣，這種嘗試也是不被允許的……. 這事性質不一般，沒有正式審批，僅憑生產隊的收據，根本不能證明採購的合法性。若是查實違規，飯館必須停業整頓，還要接受進一步調查。”
顧清如和王主任皆是心裡一沉。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中山裝，左臂戴著紅袖章的年輕幹部走進了飯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