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洲沒察覺到秦老的心思，蹲下身，檢視地上那位受傷警衛員的傷勢。
他看到警衛員肩膀傷口處冒著黑色的血，眉頭微蹙：“箭上有毒，得儘快找醫生處理傷口。”
秦老定了定神，抬手指向療養院的方向，對陸沉洲說道：
“走，此地不宜久留。麻煩小方你扶一下小趙，跟我一起回療養院。療養院裡面，我有信得過的醫生。”
陸沉洲沒多說甚麼，起身一把扶起受傷的小趙，穩穩托住他的胳膊，跟著秦老朝著療養院的方向走去。
進入療養院後，小趙警衛員迅速被送去看醫生，處理肩膀上的傷口。其他警衛員趕往事故現場。
陸沉洲要離開，秦老卻執意要陸沉洲陪自己回房間小坐。方才的驚險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半分波瀾，唯有眉宇間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凝，洩露了方才的驚心動魄。
秦老的病房是一間樸素的套間，外間作客廳，裡間是臥室。
陳設簡樸，一張老式的硬木書桌，幾把藤椅，一個裝滿書的書架，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全國地圖，再無多餘裝飾。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藥味和舊書紙張的氣味。
秦老已換下那件被割破的外衣，換上一身筆挺的灰色中山裝，襯得他身形愈發清瘦，卻依舊脊背挺直，如青松般蒼勁。
他面容沉靜，彷彿方才那刀光劍影、命懸一線的瞬間，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插曲，早已煙消雲散。
他示意陸沉洲在對面坐下，親自倒了杯熱水，推到他面前，
“小方同志，今天，我們多虧了你了。”
“秦老，您言重了。換做任何人，見到那種情況，都不會袖手旁觀。何況，您是我尊敬的長輩，護您周全，本就是應該的。”陸沉洲並不居功，語氣很是謙虛。
秦老眼底閃過滿意的神色，想了想開口解釋道，“今天刺殺我的人是何方勢力，我心裡有數。所以剛才沒有讓你通知派出所。因為沒用。他們根基太深，找了也是打草驚蛇，白費功夫。”
他沒有多言，點到即止，卻已然道盡了其中的複雜與無奈。
話音落下，秦老目光如炬，看向陸沉洲，
“小方，你在部隊應該不是普通連隊的吧？剛才你制服敵人的手段很不簡單，快、準、狠，沒有一絲多餘動作，更沒有絲毫慌亂。這不是普通人，甚至不是一般部隊出來的人能有的。”
陸沉洲抬起眼，目光坦然迎上秦老的審視。來的路上，他早已打好腹稿，準備好的說法經得起查。
“秦老，我在蘭州軍區，隸屬軍區直屬偵察大隊。服役期間，執行過一些邊防偵察、特殊地形測繪和……對應的反制任務。轉業，是因為在最後一次任務中負了傷，不適合再留在一線作戰部隊。組織上照顧，安排我到京市第四製造廠，發揮另一方面的專長。”
“偵察大隊……反制任務……”秦老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難怪。也只有那種地方，才能練出你這樣的眼神和身手。真是不簡單啊，今天要不是有你，只怕我和小趙凶多吉少啊。負傷？傷在哪兒了？現在可有大礙？”
“左肋，子彈擦過，傷了點肺葉，早就痊癒了，不影響現在工作生活。”陸沉洲簡略回答，這是當時在鷹嘴寨被炸傷的地方，同樣經得起查。
“痊癒了就好。你的身份，你的本事，今天算是徹底露在我這個老頭子眼前了。怕不怕我多心？或者，怕不怕惹上麻煩？”
“秦老，我沒甚麼好怕的。我的過去，經得起組織審查。我的現在，是四廠派到天市的職工。今天的事，我看到了，遇到了，做了我認為對的事。如果因為救了人、制止了犯罪而惹上麻煩，那這麻煩，我認。但我不信，在我們自己的土地上，正義和血性會成為一種罪過。”
這番話，不卑不亢，有原則，有擔當，更有一股凜然之氣。
秦老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陸沉洲坦然的臉上，原本微蹙的眉峰緩緩舒展。他緩緩長吁一口氣，那口氣裡，既有卸下戒備的釋然，更藏著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無限讚許與感慨。
“好，好啊。”他連說兩個“好”字，“不推諉，不居功，不畏懼，心中有正氣，手上有真章。我們當年打仗，缺的就是你這樣的兵。現在搞建設，更缺你這樣的人。”
“小方，你看現在外面這形勢，口號喊得震天響。有些人，心思活了，有些事，路子歪了。就像今天要害我的那些人，見不得光的老鼠，甚麼下作手段都用得出來。但越是這樣，我們越要清楚，肩上的責任是甚麼。”
“不是跟著起鬨，沉下心來，學真本事，做實在事。是在各自的崗位上，把國家需要的、人民需要的事情做好。就像你，以前拿槍是保家衛國，現在拿扳手、看圖紙，同樣是建設國家。這道理，你明白嗎？”
“我明白，秦老。”陸沉洲鄭重回答，“無論在哪條戰線，無論拿甚麼工具，當初入伍時的初心不會改，做人做事的本分不會忘。”
“對，初心不改，本分不忘。小方，今天你救了我的命，這份情，我老頭子記在心裡。以後，不管是在這天市，還是將來你回了京市，若是遇到甚麼邁不過去的坎、解不了的麻煩，不用客氣，儘管來找我。我老頭子雖然靠邊了，還有些人脈，也許能幫你搭把手、說句話。”
陸沉洲心中一動，他雖未摸清眼前秦老的具體身份，卻也隱約察覺其不凡。
他和顧清如此番來京市，本就是為了結識有分量的人物。
如今無意間救了秦老，意外拉近了兩人的關係，這份機緣，正是可遇不可求的。他暗自思忖，往後的日子裡，說不定真有需要勞煩秦老的事。
“謝謝秦老，您太客氣了。您的教誨，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