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國營飯店，空氣中飄著飯菜的香氣，往來的都是穿著工裝、輕聲交談的食客。
宋毅特意約方曉薇來這兒，不為別的，就為前些日子關母跑到醫院，不分青紅皂白地找方曉薇的麻煩，攪得她不得安寧。
這事因他而起，即便後來他已經在醫院澄清了誤會，心裡依舊過意不去，今日便特意請她吃飯，鄭重道歉。
方曉薇看向他，眼神清明又通透，沒有半分怨懟，語氣平和：“宋毅，你既然已經在醫院領導那裡當眾澄清了誤會，幫我解了圍，我不怪你。往後，我們就做朋友吧。”
宋毅望著她，這姑娘神色坦蕩、性子通透，沒有尋常姑娘的扭捏，也沒有因這事生出的隔閡。
“好。”宋毅也笑了，這次的笑容輕鬆了些，“謝謝你的理解，曉薇。那……我們就以朋友的身份，吃頓便飯。”
緊繃的氣氛瞬間消散，變得愜意。
說到這裡，菜也來了。兩人拿起筷子，開始慢慢用餐，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閒雜話題，比如近日多變的天氣，各自的工作瑣碎，還有醫院裡的忙碌。宋毅也不再是一味地去打聽顧清如的事情了。
方曉薇漸漸放下了心底的那點疏離，神色愈發放鬆，話也多了起來。
吃到一半，方曉薇像是想起甚麼高興事，語氣輕快起來：
“對了，我跟慧蘭，還有兩個朋友，我們打算一起做點事。”
“哦？”聽到陳慧蘭的名字，宋毅夾菜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抬眼，露出好奇，“你們做甚麼事？需要我幫忙嗎？”
“我們一起承包了街道上的一箇舊飯館，打算重新開起來，就叫為民飯館！地方都看好了，合同也簽了，馬上要開始裝修呢。慧蘭特別有想法，韓青認識人，能幫著找裝修隊、辦手續；建明懂廚藝，幫著把關菜品；我就幫著打打下手，跑跑腿、理理雜事……”
宋毅靜靜聽著，眼底的憂慮深了些， “曉薇，你們有這份熱情和衝勁，是好事。但這種街道牽頭、個人承包的集體經營方式，性質上還比較新，上面的政策也還在摸索階段，很是敏感。”
“還是要多小心一些。尤其是涉及錢、物、人員管理，方方面面都不能馬虎。手續一定要辦得完備，街道的批文、工商登記、衛生許可，一樣都不能少；賬目也要記得清清楚楚，進出的每一分錢都要留好記錄，經得起核查。現在風氣複雜，你們一定要格外小心，別讓人抓了把柄，反倒得不償失。”
方曉薇聞言，手裡的筷子輕輕一頓，隨即抬眼看向宋毅， “宋毅，謝謝你的提醒。其實我們也考慮到這些了，慧蘭特意叮囑過，手續方面會盯著街道那邊，一定要拿齊所有批文，衛生許可也會盡快去辦；賬目上，我們也商量好了，到時候就請一個專業的會計記賬，賬目絕對不馬虎。”
頓了頓，她看向宋毅，帶著幾分俏皮， “不過，要是真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我可真要找你這個朋友幫忙了。畢竟你懂政策，又認識人，可比我們幾個靠譜多了。”
宋毅聞言，頓時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放心，只要你開口，我會幫你想辦法，絕不會讓你們被人欺負。”
他沒說的是，尤其是這裡面還牽扯到顧清如，他更要護著點了。
方曉薇得到宋毅的承諾，笑了起來，連連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遞到宋毅碗裡，笑著說道：“那就先謝謝你啦！作為回報，等我們為民飯館開張了，我請你吃最地道的家常飯！”
“好，我等著。到時候，我一定去捧場，再喊幾個朋友幫你們宣傳宣傳。”
“好嘞，就這麼說定了哦！”兩人言笑晏晏地吃完了這頓飯，約定好飯館開業時再聚。
吃完飯，宋毅送方曉薇到大院門口，兩人道別。宋毅的心情還不錯，因為又有機會見到顧清如了。
……
為民飯館的改造工程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著，
這邊，顧清如的小院裡，也迎來了開張前另一件頂要緊的事——試菜，定廚師。
顧清如、方曉薇、李建明、韓青四人圍坐，桌上卻不是家常菜，而是幾盤剛剛出鍋、熱氣騰騰、色香味俱全的硬菜。
九轉大腸、糖醋鯉魚，也有家常菜，青椒炒肉、番茄炒蛋，還有一盆奶白色的奶湯蒲菜。濃郁的菜香氣瀰漫了整個小院，引得鄰居家都探了幾次頭。
李建明介紹的這位師父姓劉，單名一個達字，四十出頭年紀，身材敦實，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臉膛紅潤，額頭上還帶著灶火燻出的細汗。他有些侷促地坐在一旁。
“來，大家都動筷子，嚐嚐劉師傅的手藝。”李建明率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九轉大腸。
這大腸燒的色澤紅亮，筷子夾著顫巍巍地透著誘人。
他咬下一口，入口先是焦糖的甜，繼而是香料的複合醇厚，最後是柔韌彈牙，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層次分明。
“嗯！地道！”韓青吃得眼睛一亮，筷子又伸向了青椒炒肉，那爽脆的口感讓他連連點頭，
“這刀工，這火候！劉師傅，您這手藝，國營大飯店也去得啊！”
方曉薇嚐了糖醋鯉魚，那鯉魚炸得外酥裡嫩，澆汁酸甜適口，忍不住讚道：
“這味兒，比我在豐澤園吃過的也不差！”
顧清如也頻頻點頭，尤其對那道看似清淡的奶湯蒲菜頗為推崇：
“湯色乳白，鮮而不膩，蒲菜脆嫩，解膩剛好。劉師傅功底紮實。”
劉達師傅聽著眾人誇獎，臉上緊張稍緩，露出些笑容。
顧清如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看向劉達，
“劉師傅，手藝沒得說，我們幾個都挑不出毛病。開飯館，廚子是頂要緊的。我們想知道，您這樣好的手藝，之前在廠子食堂，怎麼……不幹了？”
劉師傅臉上笑容僵了一下，沉默片刻，才說出之前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