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清晨,方曉薇身著白大褂推開了醫院辦公室門。
她眉眼間不見前幾日的鬱氣,反倒舒展清亮。
韓青一抬眼瞧見她,登時露出幾分意外,快步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曉薇,你怎麼來了?不是說在家多休息幾天,等風頭徹底過去嗎?”
方曉薇聞言,唇角輕輕彎起,漾出一抹安穩的笑,
“嗯,說是來等通知。”
韓青一愣:“等通知?”
幾人話音未落,劉主任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她當著全辦公室的面,宣佈:
“小方,正好你在。
昨天宋毅同志專程來到院裡,針對前段時間一些不實傳言,向政工組、革委會和院領導,做了全面、正式、嚴肅的情況說明,並且提交了親筆書面證明材料。”
“組織上已經完全查清:
你與宋毅同志屬於正常同志交往,清白無誤;
所謂作風問題,全是不實謠言。
這段時間,你受委屈了。但清者自清。現在事情徹底澄清,你安心工作,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
劉主任說完,輕輕拍了拍方曉薇的肩膀,眼神裡帶著肯定與鼓勵,轉身離開。
辦公室裡,靜了整整一秒。
韓青第一個長舒一口氣:“太好了!劉主任都發話了!”
一直坐在角落沉默的李建明也走上前,
“太好了!總算還你清白了!這宋毅同志,倒是個有擔當的。”
就在此刻,門再次輕響。
顧清如抱著一摞病歷本走進來。
她一眼看向方曉薇,只看她神色,便已明白一切。
“都雨過天晴了?”
方曉薇笑著點頭,沒有多提宋毅,迅速轉回正事上:
“明天休息,咱們還是按原計劃,一早就去街道辦找王主任,打聽為民飯館的事。”
顧清如欣然點頭:“好。計劃不變。”
那天火鍋後,四人就商議好了,由她和方曉薇先出面打聽,摸透飯館的情況,為後續行動鋪好第一步。
沒一會兒,劉玉玲風風火火地跑進來,臉上滿是喜色,
“方醫生!好訊息!護士站通告欄都貼出來了!”
眾人聞聲都湊了過去,只見通告欄上,赫然貼著宋毅那封親筆書寫、蓋了院政工組印章的證明信,字跡工整有力,內容明明白白:
宋毅同志與關思敏從頭到尾無婚約、無定親、無任何口頭承諾,全系關家一廂情願;與方曉薇同志僅為正常同志交往,清清白白,無半分越界之舉;若關母再敢來院造謠汙衊、擾亂單位秩序,本院將與宋毅同志一同追究其責任!
白紙黑字,公開正名,瞬間驅散了前些日子縈繞在醫院裡的閒言碎語。
幾個小護士圍在一旁,小聲議論著,語氣裡滿是讚許:
“這宋毅同志也太有擔當了!換旁人說不定就含糊過去了,他親自跑遍科室提交證明,還公開貼出來,徹底給方醫生正名了!”
“可不是嘛,有責任感,遇事敢扛,這樣的男同志太少了!”
一句句誇讚飄進耳裡,方曉薇唇角噙著淺淡的笑意,心裡泛起一絲暖意。
而站在人群外側的顧清如,也鬆了口氣,沒再停留,默默轉身離開。
醫院下班後,衚衕裡,顧清如朝著小院走去。
一身灰布褂子,剪裁素淨,卻掩不住她挺拔清瘦的身形。身姿依舊如從前那般,肩背筆直,透著一股沉靜的韌勁。頭髮整齊的在腦後麻花辮,露出光潔的額頭與線條清晰的下頜,眉眼清淺,神色淡然。
行至一處偏僻拐角,前後無人,連腳步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她腳步猛地一頓。
前方不遠處,一道身影靜靜立在槐樹下。
是宋毅。
安靜地等在那裡。
穿著一身合體的藏青幹部裝,身姿挺拔如松,肩寬腰窄,沉穩而有力量。暮色勾勒出他分明的側臉輪廓,鼻樑挺直,嘴唇緊抿,少了幾分平日的溫和,多了一層沉斂的堅定。
看到顧清如,他才緩緩邁步走近。
一步,一步,沉穩有力,卻像踩在顧清如緊繃的神經上。
這是那次聚會後,第二次遇見。
可這一次,絕不是偶遇。
他是特地,在她下班必經的衚衕裡等她。
他果然認出她來了。
在這裡等她是來拆穿她的?
還是要拿她的身份做文章?
一但被國安部揭穿身份,她潛伏的一切、偽裝的身份、上報張文煥罪證的任務,全都要完蛋!
她甚至已經在腦子裡飛快盤算:
如果他喊出她的名字,她該怎麼否認?
如果他逼問她,她該怎麼圓謊?
無數個念頭在心底瘋轉,手心瞬間沁出冷汗,垂在身側的手指死死蜷起,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面上卻依舊強撐著一片漠然,看著他走近。
出乎意料的事,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遙,聲音壓得極低,
“我知道是你。
我不會害你,也不會拆穿你。
你放心。”
顧清如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指尖泛白,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宋毅目光沉沉鎖住她,
“我不管你現在叫甚麼,嫁給誰,要做甚麼。
我只問一句:
你現在安全嗎?”
衚衕裡靜得能聽見兩人的呼吸。
顧清如沉默了一會,才終於從唇間擠出一句,
“宋同志,我是陳慧蘭,我想你可能是認錯人了吧?”
說完她繼續往前走。
宋毅沒有反駁,只是在兩人擦肩而過之時,繼續說道,
“好。我認錯人。”
“但你記住,
如果你遇到麻煩,需要幫忙,
你要相信我,我能幫你,並且我絕對不會出賣你。”
暮色裡,他望著她,目光裡翻湧著積聚的虧欠與深情,
“當年我沒能留下來護住你,現在,我能。”
“請你相信我。”
顧清如頓住腳步。
她沒有回頭看他,沉默良久,還是一步步繼續往前走。
宋毅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就這樣靜靜站著,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轉過衚衕拐角,徹底消失在暮色深處,再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