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薇推開辦公室的門,腳步略顯沉重。
“回來了?”韓青第一個出聲,椅子腿“吱呀”一聲從後仰的狀態落回地面。
他上下掃了方曉薇一眼,嘴角一扯, “怎麼樣,沒被那對體面人生吞了吧?我看你那架勢,可不像能吃虧的主。”
方曉薇走到自己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能有甚麼事,遇到沒理攪三分的人,到哪兒也佔不了理。”
這話是說給別人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沒事就好。” 一直在辦公室沒怎麼說話的李建明這時站起身來,走到方曉薇辦公桌旁邊,
“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去打聽打聽,這對母女到底甚麼來頭。”
方曉薇心裡一暖,但立刻搖頭:“謝謝,這事兒,我自己會看著辦的。”
她家也不是全無根基,這次,對方欺上門來,家裡不可能不管。
“行了行了,打打殺殺的多沒勁。” 韓青揮揮手,像是要把沉悶的空氣攪活,
“要我說,虛驚一場,咱贏了,那就得慶祝!壓壓驚,也去去晦氣。晚上,東來順,我請!涮羊肉,管夠!”
若是平時,方曉薇可能會笑話韓青又找藉口打牙祭。但此刻,她只覺得身心俱疲,急需一點熱鬧的、帶著煙火氣的東西,把胸腔裡那股憋悶和後怕驅散。
她沒有猶豫,點了點頭:“好。”
韓青拍板,“好,下班後東來順。我來安排。一定讓方小姐滿意。”
方曉薇看向顧清如的辦公桌,
“把陳慧蘭也叫上吧,剛才…….她還替我說話了。”
韓青挑眉,隨即無所謂地聳聳肩:“成啊,人多熱鬧。”
李建明看向方曉薇,眼神裡飛快地掠過一絲驚訝,似乎沒料到方曉薇會主動邀請陳慧蘭加入他們這個固定的小圈子。這不像她的風格。
但他甚麼也沒說,算是預設了。
沒過多久,顧清如抱著一沓病歷回來了,方曉薇上前邀請她晚上一起去吃涮羊肉。
顧清如有些吃驚。
這三個人的小團體,從不帶她一起。
今天這是怎麼了?
但她也隱約明白,這是一次和解的訊號。
“好啊,剛好晚上沒事。”
東來順包廂。
銅鍋裡的湯底咕嘟咕嘟翻滾著,白色的蒸汽嫋嫋升起,在略顯狹小的包廂裡瀰漫開來,模糊了窗外初冬的寒意。
桌上擺滿了鮮切的羊肉、白菜、豆腐、粉絲,還有幾瓶開啟的啤酒。
韓青麻利地涮了一大筷子羊肉,蘸了厚厚的麻醬料,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對方曉薇說:
“行啊你,平時看著文文靜靜,懟起人來一點不含糊。不過你說的對,那家人就是沒底氣,真要是宋毅板上釘釘的未婚妻,用得著跑到醫院玩這套?早讓宋家自己清理門戶了。”
“算了,不提了,沒勁。為個男人,把自己弄得這麼難看,沒意思。”
方曉薇用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碗裡的麻醬,勝利的得意已經褪去,只剩疲憊和一絲揮之不去的煩悶。
歸根到底,宋毅對她、對關思敏,都沒有意思。
這一點她很清楚。
她自嘲地笑了笑,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
李建明也跟著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詢問道,
“曉薇,真不用我幫你查查那對母女,出了這口氣?”
方曉薇搖搖頭,“劉主任說了,這家人是工業八局局長,我回家跟家裡說說今天的事情。”
李建明點點頭,不再說話。
韓青給自己倒了杯啤酒,晃著杯子對顧清如說:“陳同志,你還不知道吧?咱們曉薇同志,那可是真人不露相。就今天來找茬那對母女,工業部一個局長夫人和閨女,聽著是挺唬人。可她們那是不知道,曉薇她爸,” 他故意壓低了聲音,
“是軍區後勤部的方部長!管著多少物資、多少車馬呢!她們那點手段,也就欺負欺負沒根腳的。曉薇回家一說,方部長都不用親自出面,打個電話到工業部老戰友那兒問問情況,就夠她們喝一壺的。她們啊,這回算是踢到鐵板了!”
方曉薇有些不好意思,嗔道:“韓青!就你話多!你知道我最討厭拿他名頭說事了。”
李建明補充:“不僅僅是軍隊背景。曉薇家在地方上也有不少關係。方伯伯當年是四野的,很多老部下轉業後都在北京和地方上任職,人脈很深。”
韓青又指指李建明:“還有咱們建明,他爸,計委的!那可是小國務院,全國物資怎麼調撥,專案怎麼立項,他們那兒過一下,分量就不一樣。建明這傢伙,看著悶,心裡門清,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李建明對韓青的調侃只是微微搖頭,沒否認。
韓青最後拍拍自己胸口:“至於我嘛,我爸在衛生局混口飯吃。”
方曉薇怒罵道,“混口飯吃?堂堂副局長也就混口飯吃?”
顧清如聽到這裡,大概明白了三個人的家庭背景。
今天這頓飯局,不僅是和解,也是他們接納她的意思。所以才會把自己的家庭情況說的這麼清楚。
這三個年輕人,背後家庭能量驚人,既有軍隊硬實力保證,又有國家宏觀資訊,還有地方辦事疏通和保護。
她心裡微微一動,這些人要是能為她所用?
“我就是一個普通老百姓,真羨慕你們這些高幹子弟啊。”
沒想到竟然引起他們的深度吐槽,韓青第一個開口,
“你是不知道,我們還羨慕普通人呢。家裡給的壓力有多大,有時候真覺得沒勁透了。在家,老頭子天天唸叨‘穩重’、‘規矩’、‘注意影響’,好像我幹甚麼都是錯的。在單位,混日子吧,不甘心;想做點事吧,條條框框多得能煩死人,還得看人臉色。我都快忘了上次真正覺得這事有意思是甚麼時候了。”
方曉薇更是如此,她都不好意思說父母總想安排她的婚姻,家裡催的有多急,才會和宋毅接觸,以及今天這個倒黴事情。
如今她算是看開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上趕著的不是買賣。
還得再物色物色。
李建明默默地吃著碗裡的白菜,“我爸媽倒是還好,沒總逼我,但他們是因為太忙了,總是不在家。”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抱怨著家庭的束縛、前途的迷茫、個人價值無處安放的苦悶。
火鍋的熱氣氤氳中,顧清如覺得時機到了。
“我們街道有個為民飯館,經營得不太好,我和街道辦主任關係還不錯,聽說街道正為這件事發愁。地方不錯,就是太老國營做派,東西難吃,服務也差,已經黃了。街道想盤活,又找不到合適的人接手,主要是……沒錢,也沒人真正上心去管。”
“你們說,要是我去盤下來,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