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馮夫人時常介紹人來，胡月瑤偶爾也會陪同，一來二去，算是相熟了。顧清如看得出胡月瑤的窘迫，也樂於扮演一個可靠姐姐的角色。
“你們年輕人有話說，月瑤，你就跟著小陳醫生坐會兒，別拘束。” 馮夫人也信任顧清如，交代一句，又拍了拍胡月瑤的手背，便轉身走向不遠處幾個正談笑風生的老姐妹圈。
胡月瑤如蒙大赦，輕輕吁了口氣，整個人都鬆快下來，對著顧清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顧清如善解人意地將桌上的點心盤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累了吧？吃點東西墊墊。”
胡月瑤拿起一塊印著“自來紅”字樣的月餅，掰成兩半，將其中一半遞給顧清如。
“慧蘭姐，你也嚐嚐，這是京市食品廠特供的，今年新出的，裡面是冰糖、青紅絲，還加了桂花醬呢！ 我在姑媽家嘗過，可好吃了！”
面對熟悉的人，談起自己熟悉的事物，胡月瑤明顯放鬆下來，聲音都輕快了些。
月餅皮色油亮，掰開的截面能看到晶瑩的冰糖粒、紅紅綠綠的青紅絲，一股混合著桂花和油脂的甜香撲鼻而來。
顧清如輕輕咬了一口，冰糖在齒間發出細微的脆響，桂花的清甜和青紅絲特有的嚼勁混合著油潤的餅皮，確實是這年代難得的精細甜點。
“嗯，確實好吃，甜而不膩，桂花味很正。” 顧清如點點頭，真心讚道。
“是吧！” 得到肯定，胡月瑤更高興了，小口小口地吃著月餅，話匣子也慢慢開啟，
“慧蘭姐，你也是家裡人讓你來的嗎？我姑媽說帶我見見世面，可我覺得……大家都好厲害的樣子，我連話都不知道怎麼接。”
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苦惱。
“我？是之前治好的一位病人長輩，盛情難卻，邀請我來湊個熱鬧。”
“真好……” 胡月瑤喃喃道，隨即又有些沮喪，“我姑媽其實是想讓我……多認識些人。可我一看到那些說話一套一套的男同志，還有那些打扮得特精神的姑娘，我就更不敢說話了……”
顧清如瞭然，這姑娘的目的和方曉薇一樣，也是來相親的，只是性格差別比較大。
“其實啊，這種場合，大家心思各異，未必有多少人真的在注意你是不是說錯了一句話，是不是夠出彩。 你看那邊，”
她輕輕用下巴點了點不遠處談興正濃的幾個中年人，
“他們忙著交流資訊，鞏固關係。再看那邊，”
又示意了一下方曉薇所在的、笑聲不斷的小圈子，“他們也有自己的小九九。沒人會一直盯著一個第一次來的小姑娘。放鬆點，就當是來吃點好吃的，聽聽音樂，看看熱鬧。”
胡月瑤這麼聽著，看著四周，果然，除了馮夫人偶爾投來關切的一瞥，似乎真的沒多少人注意到她們這個安靜的角落。也根本沒有人在意她的舉動。
胡月瑤的緊張感明顯又消減了一些，她甚至敢稍微打量一下週圍了。
顧清如一邊和胡月瑤聊著天，目光在禮堂裡緩緩掃過。
這時，方曉薇也注意到了她們兩個人。
她沒忘自己還是陳慧蘭帶進來的，於情於理都應該投桃報李一下，於是領著身邊那幾個青年男女走了過來，笑著打招呼：
“慧蘭，你們在這裡躲清淨呢，既然來了就一起聊聊。”
方曉薇身邊幾人見這裡坐著兩個漂亮的姑娘，自然也願意攀談。
幾人坐下，閒聊幾句後，話題自然地轉到了各自的工作和家庭。
“聽說你和方曉薇是一家醫院的醫生，也在高幹病房？”一個書卷氣戴著眼鏡的男生問顧清如。
“嗯，一家醫院的，我目前還只是助理醫生。”
“你家裡呢？”
“我父親剛剛平反，才回到京市。”
幾個人頓時意味深長相互看了一眼。
那個問話的人點點頭，又轉向胡月瑤：“這位女同志，你呢，是做甚麼的？”
“我來這裡探親，還沒工作。”
“哦……”
幾人再次交換了個眼神，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方曉薇察覺到這點，略顯尷尬，正要找話，那幾人卻已起身告辭。
方曉薇面帶歉意，連連和顧清如、胡月瑤致歉，但也站起身來跟在他們身後。
胡月瑤小聲嘀咕：“他們怎麼這樣？”
顧清如輕笑：“他們來這一趟，已經知道我們不是他們要找的人了。”
胡月瑤皺眉，低聲吐槽一句，“真是勢利。”
兩人吐槽幾句，不再關注這些人，繼續喝茶吃點心。
聚會後期，氣氛更加放鬆。
這時，禮堂門口傳來一陣喧譁。
只見楊振邦老同志在夫人和幾位老部下的簇擁下，進入了禮堂，出現在會場中心區域。他的到來立刻吸引了全場目光，許多人立即上前問候。楊老精神矍鑠，與老友們寒暄。
就在氣氛和樂之際，楊老夫人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鎖定了角落裡的顧清如。她臉上露出真切的喜色，提高聲音，親切地招呼道：“小陳醫生！快過來！”
這一聲呼喚，讓那個原本不起眼的角落瞬間成為焦點之一。
現場許多目光隨之望去。
顧清如低聲對胡月瑤說，“我過去一下，你繼續吃點東西。”
說完便落落大方的站起身來，朝著楊老夫人走了過去。
楊老夫人親熱地拉過顧清如的手，對周圍幾位老同志朗聲笑道：
“老李，老張，給你們介紹一下，這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小陳醫生，陳慧蘭。老楊的身體多虧了她精心調理，現在吃得好睡得香！年紀不大，醫術可是這個！” 說完，她豎了豎大拇指。
顧清如微微欠身，謙遜道：“楊老夫人您過獎了，是楊老自己身體底子好，我不過是盡了醫生的本分。”
她將功勞歸於病人自身，姿態放得很低。
楊老夫人滿意地點點頭，又特意將她引到一位穿著深紫色絲絨旗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太太面前。
顧清如一眼看出這位夫人身份地位不一般，因為她雖然坐著，但是或站或坐的圍了好幾個中年人和年輕人，並且態度都十分恭敬。
楊老夫人的語氣也比剛才更鄭重幾分：“慧蘭，來，這位是萬大姐，你叫萬夫人就好。萬大姐可是咱們婦女工作的老前輩了，眼光最是厲害。”
顧清如心中一凜，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她上前半步，恭敬問好：“萬夫人，您好。”
萬夫人上下打量了顧清如幾眼，先是對楊老夫人點了點頭：“小楊的眼光，我是信得過的。能讓你這麼誇，這孩子必定有過人之處。”
“小陳醫生是家學淵源？聽口音，不像是京市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