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玉玲一口氣說完,緊張地看著顧清如。在這棟樓裡,她見過太多新來的人被排擠、打壓,最後黯然離開。
也是因為好姐妹周小滿拜託,讓她對這個陳慧蘭多照顧著點,她才會冒險說這麼多。畢竟,方曉薇那幾個人,可不是好惹的。
顧清如聽完,心裡恍然。
面上還是保持平靜,笑著點點頭,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不用擔心。”
劉玉玲微微一愣,見顧清如確實沒有因為方曉薇的刁難或楊老的棘手而顯出絲毫怯意,心裡那根緊繃的弦也稍微鬆了鬆。
也許,這個陳醫生,真有點不一樣的本事和定力。
便沒有多說甚麼,畢竟她在高幹病房只是個小護士,提醒已是情分,點到為止即可。她也不想因此把方曉薇那幾個人得罪了。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便各自收拾清洗了飯盒。
回到醫生辦公室,裡面空無一人。
方曉薇、韓青他們都沒有回來午休,大約是去了別處,或是根本不屑於與她同處一室。
這樣正好。
顧清如一個人美美的在辦公室午休了一會。
下午兩點,上班時間到了,方曉薇、韓青幾個才匆忙來上班。
顧清如早已收拾妥當,端起治療盤,上面整齊地擺放著銀針、酒精棉球、棉籤等物,走向楊振邦的病房。
推開門,楊老依舊靠坐在床上,姿勢和上午幾乎沒甚麼變化。聽到聲音,他眼皮都沒抬,只是從鼻腔裡發出一聲不耐煩的輕哼。
“楊同志,下午好。現在我們開始治療,今天先試試針灸和按摩,幫助您放鬆,改善睡眠。”
楊老沒吭聲,算是默許。
顧清如也不多言,淨手,消毒,取針。
她下針又快又準,每次進針前都會溫聲提醒一句“會有點酸脹,請放鬆”,進針後則凝神體會指下的針感,不時進行細微的調整。
行針的穴位包括內關、神門、三陰交、太沖、百會、安眠等。內關寧心安神,神門鎮靜催眠,三陰交健脾安神,太沖疏肝理氣,百會升清安神,安眠穴顧名思義。
似乎沒有感受到甚麼痛苦,楊老從一開始的全身緊繃,到後來漸漸放鬆,雖然依舊閉著眼,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種全身戒備、隨時可能爆發的狀態,似乎稍稍緩和了。
行針需要一段時間。顧清如沒有閒著,她洗淨手,站在床邊,開始為楊老進行頭部和頸肩部的按摩。
她的手指溫暖而有力,穴位拿捏精準,從額前的印堂、攢竹,到頭側的太陽、率谷,再到頸後的風池、天柱,手法由輕到重,又由重到輕,循著經絡緩緩推按。
起初,楊老的身體僵硬,但隨著那恰到好處的力道透過面板滲入肌肉和神經,一種難以言喻的鬆快感,如同細微的漣漪,開始在他僵直的軀體裡擴散。
雖然身體依舊僵硬,但是呼吸,卻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綿長了一些。
顧清如也察覺到了,楊老的肩頸硬的跟石頭一樣。這是長期精神緊張、身體緊張造成的。
收針時,顧清如的動作依舊輕柔。
“治療結束了,楊老。您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顧清如一邊收拾針具,一邊溫聲問。
“……還行。”楊老緩緩睜開眼睛,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兩個硬邦邦的字。
但語氣,似乎沒有了上午那種火藥味。
他甚至不自覺地,稍微調整了一下靠坐的姿勢,讓自己更舒服些。
顧清如和護士交代了一下按摩手法的要點,讓她晚上休息前再給楊老同志按摩一遍。
“您休息一下。如果晚上覺得舒服點,可以試著早點躺下,放鬆身體,慢慢呼吸。” 顧清如交代了一下,便端著治療盤,輕輕退出了病房。
效果在當天晚上初現端倪。
值夜班的護士驚訝地發現,往常楊老總是暴躁的在走廊踱步,或者不停的按鈴反映不舒服,今晚竟然在九點多就熄燈躺下了。雖然護士查房時,他依舊睜著眼,但呼吸平穩,沒有再抱怨胸口悶、頭疼,也沒有再按鈴叫人。
第二天早晨,顧清如按時來查房,
楊老雖然依舊板著臉,但在顧清如詢問他昨晚睡眠和感覺時,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含糊地說了句:“……好像……頭沒那麼脹了。”
而且,護士交班記錄顯示,他後半夜似乎真的睡著了幾個小時,雖然斷斷續續,但這對於長期嚴重失眠的他來說,已經是難得的改善。
到了第二天,值班護士反映,楊老已經能睡上小半夜了,今天早上精神也好了不少。
睡眠好了,人的心情自然也好了不少。
楊老總算不再整天板著臉面對顧清如了。
甚至老人家還有點不好意思。畢竟當初對小姑娘不問青紅皂白就發了好一通火。
行針結束,他從床頭櫃裡摸出一個蘋果,遞給她時,語氣有點彆扭:“拿著吧,你每天給我這老胳膊老腿按摩也挺辛苦。”
那副欲言又止又強裝鎮定的樣子,竟讓人覺得有幾分可愛。
顧清如看著他,沒推辭,笑著接了過來:“謝謝楊老同志。”
她知道,這個蘋果不只是謝意,更是一份認可。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悄無聲息地傳遍了小小的醫生辦公室和護士站。
當顧清如例行查完房,回到辦公室時,明顯感覺到氣氛不同了。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少了幾分純粹的審視和看好戲的意味,多了幾分驚異和探究。
臨近中午,劉主任踱步走了進來,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正在書寫病程記錄的顧清如身上。
“小陳醫生,楊老同志那邊,護士反映昨晚休息得比往常好一些,他自己也說頭脹減輕了。嗯,不錯。看來你的思路是對頭的,要繼續保持,密切觀察。”
“是,主任,我會繼續努力。”
劉主任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裡又恢復了安靜,但大家看向她的目光裡,有甚麼悄然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