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方曉薇正斜倚在窗邊的辦公桌旁,手裡端著個搪瓷杯,聞聲轉過頭來。她頭髮梳成時髦的樣式,臉上妝容精緻。看到顧清如,眉毛幾不可查地挑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微笑。
她旁邊站著個年輕男醫生,正拿著份病歷,此刻表情有些尷尬,訕訕地住了嘴。
“陳醫生回來了?” 方曉薇率先開口,她問得隨意,但那雙描畫精緻的眼睛裡,卻帶著毫不掩飾的的探究。
“方醫生,韓醫生。”顧清如微微頷首,走到自己辦公桌坐下。
“楊老情況怎麼樣?”方曉薇詢問道。
顧清如看向她,如實說,“楊老的情況比較複雜,情緒也比較激動。我初步瞭解了一下,之前的治療方案效果似乎不理想,他有些牴觸情緒也正常。”
聽到陳慧蘭說之前治療方案不理想,方曉薇有點不高興了,像只被踩住尾巴的貓,
“哦?那陳醫生有甚麼高見?”
“高見談不上,我初步判斷,他的高血壓和心絞痛,可能與長期精神壓力、睡眠障礙息息相關,形成了惡性迴圈。之前的治療方案側重降壓擴血管,效果有限。
我打算接下來重點從他的睡眠和情緒入手,看看能不能打破這個惡性迴圈。方醫生,你覺得這個思路如何?”
從睡眠和情緒入手?中西醫結合?
這思路……方曉薇不得不承認,確實是她沒有想到的。
楊老之前科裡更多是執行常規西醫方案, 降壓藥、硝酸酯類、鎮靜安眠藥輪番上,效果確實不盡如人意,病人煩躁,她也頭疼,但並未深究根源,只覺得是這老頭脾氣太壞,不配合治療。
沒想到這個新來的陳慧蘭,不但沒有被楊老嚇住,反而這麼快就有了清晰的診療思路,還反過來問她意見。
這一下,就把方曉薇架在了那裡。
她能說甚麼?
說“我沒往這方面想”?那顯得她眼光狹隘,思維僵化。
說“我覺得不行,你就按老辦法來”?那更顯得她固步自封,打壓新人。
說“我覺得可以,你試試”?又好像預設了對方比自己高明。
方曉薇放下手裡的搪瓷缸,她臉上那點笑容淡了些,眼神裡閃過一絲被將了一軍的慍怒。
“唔……睡眠情緒,倒也是個方向。不過,楊老那個人,固執得很,未必配合。你既然有想法,就試試看吧。有甚麼情況,及時向劉主任彙報。”
她給出了一個不置可否的回應,說完,她不再看顧清如,拿起一份病歷,做出開始工作的樣子,顯然是想結束了這場對話。
“好的,謝謝方醫生提醒。” 顧清如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坐下開始整理楊老的病歷,彷彿剛才門口那番議論從未發生過。
方曉薇用餘光瞥了一眼顧清如的側影,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更重了。
這個陳慧蘭,比她預想的更難對付。不是那種一眼就能看穿的虛榮或怯懦,而是一種……固執,和不容小覷的韌性。
她坐下時,正好與對面辦公桌的韓青目光對上。
韓青一直看似漫不經心地翻著病歷,實則將剛才的對話盡收耳中。他衝方曉薇幾不可查地挑了挑眉,眼神裡傳遞著清晰的資訊。
漂亮話誰都會說,但高幹病房,可不是靠“新穎想法”就能站穩的。楊振邦那塊硬骨頭,夠她啃的。
咱們就等著瞧,這位陳醫生,到底有幾分真本事,又能在這池子裡撲騰幾天。
方曉薇收回目光,心底冷哼了一聲。
韓青的意思她明白。他們這幾個,她、韓青、還有李建明,雖然彼此間也有競爭,有各自的小算盤,但在面對陳慧蘭這種“外來者”時,卻有著不言而喻的默契。
高幹病房,不僅僅是醫院的一個特殊病區,它本身就是一個微縮的圈子。 在這裡,醫術固然重要,但出身、背景、人脈、乃至某種心照不宣的遊戲規則,往往更具分量。
他們是大院子弟,是這個圈層的天然成員,享受著父輩餘蔭帶來的便利和特權意識。
陳慧蘭呢?
一個平民女兒,或許有點家傳醫術,但終究是圈外人。
她的到來,本身就被視為一種潛在的平衡打破者。
劉主任把她和楊振邦“拴”在一起,何嘗不是存了丟包袱、看笑話的心思。
她倒要看看,這個陳慧蘭,能堅持多久。
午休時分,方曉薇利落地脫下白大褂,露出裡面剪裁合體的淺灰色長袖襯衫,又對著小鏡子仔細整理了一下頭髮。韓青早就等得不耐煩似的,李建明也慢條斯理地合上病歷。
三人之間似乎有著無需言說的默契,自然地聚攏在一起,拿起飯盒往門口走。
誰也沒看顧清如一眼,更沒人開口喊她一句。
顧清如淡定的坐在辦公桌前,低頭翻著病歷。
“慧蘭,走吧去吃飯吧。”門邊忽然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是劉玉玲,她正朝她輕輕招手。
顧清如拿上飯盒跟她一起走。
高幹病房一樓東側,有一個獨立的小食堂,專供這裡的醫護人員、病人和家屬用餐,避免了與主住院樓大食堂的擁擠。地方不大,但窗明几淨,桌椅也擺放得整齊。更重要的是,這裡的菜色,明顯比普通食堂豐盛不少,偶爾還能見到一些稀罕的細糧和葷腥。
打好飯菜,兩個人坐下,劉玉玲還熱心地給顧清如介紹周幾有甚麼特色菜,哪個視窗的師傅手藝好。但很快,劉玉玲就壓低了聲音,身子微微前傾,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
“慧蘭,我聽說了,你剛來劉主任就讓你接手楊老的事情……我得提醒你。那個楊老,之前其實是方曉薇醫生的病人。
這老爺子,病是麻煩,脾氣更麻煩,軟硬不吃,方醫生用了不少法子,效果都不行,沒少吃他的排頭。聽說楊老還嫌她毛躁,向上面反映過。”
“你才剛來,他們就把這燙手山芋丟給你,而且……”劉玉玲的聲音幾乎變成了氣聲,“楊老背景不簡單,以前是政法口的,聽說官位還不小,雖然退休息了也有不少老關係。在他這兒出了岔子,麻煩可小不了。慧蘭,你可一定得小心,這很可能就是個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