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票是明天上午十點的,也就是說他們還有一整晚時間來熟悉材料。
顧清如翻開陳慧蘭的檔案,逐字細讀。她不是在背材料,而是在重建這個女孩的一生:
她在香港哪所學校就讀?校名、校訓、校長姓氏;
她喜歡吃甚麼菜?看過甚麼書?有哪些小習慣?她漂泊時去過哪些地方,如何行醫?擅長哪方面的醫術?
每一個細節,都是生死攸關的伏筆。
而陸沉洲坐在桌另一側,攤開另一份密檔。他要記住方旭華的部隊番號、團長和指導員的名字、他負傷的具體戰役和傷處,還有工業管理幹部學校的校址、課程安排、同學名單……這些,都是他新身份的根基,不能出一絲差錯。
鍾維恆臨走前還留下一個絕對隱秘的緊急聯絡方式。
夜深了。
兩人躺在床上,卻都沒有睡意。
陸沉洲忽然翻了個身,伸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裡。
“我知道你在擔心到了京市的任務。”他低聲說,“別怕。”
黑暗中,顧清如閉上眼,嘴角輕輕揚起,“我不怕,因為有你在。”
“嗯,”他低聲應著,“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坐火車。”
那一夜,他們沒有再說甚麼,也沒有做甚麼,只是緊緊依偎著彼此,像在汲取對方的溫度,也像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積蓄力量。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陸沉洲便輕手輕腳地起床,去了走廊盡頭的水房。
不多時,他推門回來,頭髮溼漉漉的,水珠還順著鬢角往下滴,肩背寬闊結實,腰線利落,毛巾隨意搭在頸間,整個人透著清晨的清爽。
顧清如還窩在床上,被子蓋到下巴,睜著眼看他走進來。
晨光透過窗簾照進來,映得他輪廓分明。
她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笑甚麼?”他一邊擦著頭髮,一邊問。
“沒甚麼。”她搖搖頭,眼裡卻帶著柔軟的笑意,“就是覺得……你這樣子,還挺像新婚丈夫的。”
陸沉洲愣了一下,隨即低聲說:“這幾天一直在趕路,所以……”
顧清如輕輕“嗯”了一聲,沒有接話,心裡卻明白他的意思。
從農場出發,到烏市,再到任務交接、身份重塑,他們幾乎沒有喘息的時間。婚禮也只是簡單的一頓飯,連真正的洞房都還沒來得及擁有。
可她並不著急。
因為他就在身邊,穩穩的,像一座山。
她坐起身,伸了個懶腰,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腰側,“你放心吧,我沒事。倒是你,別把自己繃得太緊。”
陸沉洲看著她,眼裡的情緒深了些,像是被她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話撩動了甚麼。他微微俯身,正準備有下一步動作,
顧清如卻在他準備進一步動作的時候,像是突然想起甚麼大事,騰地一下跳下床,抓起衣服就往水房跑,腳步慌亂又迅速,“先洗漱,先洗漱!”
陸沉洲的手抓了個空,看著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側剛才被她戳過的地方,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
屋外天光微亮,新的一天悄然而至。
早飯是招待所大灶上蒸的玉米麵窩頭、一碗熱騰騰的蘿蔔豆腐湯,還有兩小碟鹹菜。
簡單樸素,卻因為兩人並肩而坐、偶爾抬眼相視的片刻,而有了幾分暖意。
早飯後,兩人坐在房間辦公桌前,面對面,神情認真。
“旭華。”她柔情呼喚,
“慧蘭。”他輕聲回應,
這是他們確認新身份後的第一次彼此呼喚,還好,聽上去還算順口。
顧清如低頭翻開材料,開始逐項檢查:“你部隊的番號?”
“三十八軍一一三師三營。”他答得毫不猶豫。
“團長是誰?”
“李建國。”
“指導員?”
“張明遠。”
“你進工業管理幹部學校是哪一年?校址在哪?”
“一九六七年,烏市西郊,原軍政大學舊址。”
“課程?”
“軍事管理、政治工作、行政實務。”
她滿意地合上材料,抬頭看他:“沒問題。”
輪到她了。
“你小時候住在哪裡?”他問。
“京市柳樹衚衕。”
“你最擅長的醫術?”
“中醫針灸、內科常見病治療。”
“你在南方行醫時,去的地方是?”
“雲省昭通、貴省畢節、四省涼山。”
陸沉洲看著她,眼裡多了幾分讚許:“你記得很清楚。”
“對了,我們是在哪裡認識的?”
“貴省畢節,你出任務受傷了,是我救的你。”
……
兩人相互詢問著,檢查對方的背誦情況。為了潛伏成功,每一個細節,都必須真實可信,才能在未來的日子裡,不被任何一次試探擊穿。
覆盤了一上午,眼看時間快到了,兩人匆匆收拾好行李,他踏上了前往火車站的路。
到了烏市火車站,門口很熱鬧,小攤販們推著車子沿街叫賣,熱騰騰的包子、油條、茶葉蛋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顧清如在門口停了會兒,買了十個茶葉蛋和幾個油餅,用報紙包好塞進布包裡。
隨著人流上了車,兩人的票是硬臥,一個車廂,六個床鋪,上下鋪各三對。。
兩人一個下鋪一箇中鋪,陸沉洲讓顧清如睡下鋪,自己睡中鋪,兩人剛放好行李,對面鋪位也來了人。
下鋪是一位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穿著深藍色的確良外套,燙著當時最流行的羊毛卷,圓臉。
中鋪是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男子,戴著眼鏡,穿著整潔,一看就是技術員一類,把公文包塞進枕頭底下,便躺了上去。
“嗚——”
火車汽笛長鳴,車身在巨大的慣性中緩緩啟動。窗外烏市的站臺、人群、建築開始向後滑動,速度越來越快,最終變成一片模糊的、被拋在身後的風景。
看著窗外快速後退的風景,顧清如整理思緒,自己要做好準備朝著下一個戰場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