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虛弱的咳嗽聲,從門口傳來。
門口站著的,是去而復返的梁國新,被小陳攙扶著。他頭上草草包紮的紗布滲出新的血跡,臉色慘白如紙。
他顯然在門外已經聽到了兩人剛才的對話,此刻正眼神複雜地看向並肩而立的陸沉洲和顧清如。
那目光裡有震驚,有動容,有一閃而過的黯然,
但最終,迅速被更強烈責任感取代。
“你們怎麼回來了?”陸沉洲看向小陳。
“梁主任說,他可能有辦法,他在部隊曾經參與過排爆。”小陳話音有些顫抖,微紅著眼眶。
梁國新仍然眩暈,被小陳扶著走近幾步,看向顧清如手中、那個被兩人雙手共同握住的黑色起爆器上。
他的眼前還是一片暈乎乎,好不容易才聚焦到那個小小的、指標正在移動的玻璃視窗。
看清楚錶盤後,他竟然變得激動,“這……這是……老式‘金星’牌懷錶的機芯!解放初期的老貨,那時候物資匱乏,有些土造炸彈或者簡易爆破裝置,為了追求精準延時,就會拆了這種懷錶改裝。”
“這種機芯……側面……側面有個止逆簧片!用縫衣針……從外殼這個縫隙插進去……卡住擺輪軸……能讓它停!” 他的手指虛指起爆器側面一條几乎看不見的接縫。
這突如其來的、專業而具體的指示,如同黑暗中劈下的一道閃電!
顧清如和陸沉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一絲絕處逢生的希望火花!
“我有!手術縫合針!陸沉洲,我藥箱夾層裡有!”
藥箱夾層裡,有她提前放置的一整套縫合工具,其中就有用於精細血管縫合的、極其細小的圓針!
為了低調,平時從不輕易拿出來。此刻,到了必須要用的時候了。
陸沉洲沒有絲毫猶豫,開啟顧清如腳邊的藥箱,快速翻找,很快找到了夾層,從中摸到了那個硬質的皮捲包。
拿出來,正是簡易手術器械包。
他飛快開啟,裡面幾枚閃著寒光、纖細如發的手術針整齊排列。
“哪一枚?最小的行嗎?”即使時間緊迫,陸沉洲的聲音依然很穩。
“最小的圓針!” 顧清如急道,眼睛一秒也不敢離開那根已經走過半程多的死亡指標。
陸沉洲捻起那枚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銀色小圓針,針尾還連著極細的絲線。他看向梁國新:“確定嗎?位置?角度?力道?!”
“確定!我拆過!” 梁國新靠著門框,用盡力氣吼道,手指虛點著那個小凸起側下方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縫隙,“就這裡!斜著插進去!感覺到有東西卡住就別動!千萬別用力頂!會徹底弄壞機芯,指標可能亂跳!”
陸沉洲握著縫衣針,看向顧清如。
顧清如重重點頭,雙手更加穩定握住起爆器。儘管這個按鈕可能無用,但是她不敢冒險。
手指依然死死按在按鈕,將側面那個被梁國新指出的區域,儘可能清晰地暴露在陸沉洲眼前。
而現在……時間,只剩下不到1分鐘。
陸沉洲屏住呼吸,彷彿只剩下手中這枚細針、那個小小的縫隙,和耳邊顧清如已經開始倒數的、彷彿來自遙遠地方的聲音:
“還剩五十秒……”
他手腕穩定如磐石,針尖對準,藉著小陳手中的手電燈光,輕輕探入……
“還剩四十秒……”
針尖探入,感受到細微的阻力。
他調整角度,手腕緩緩加力……
“三十秒……”
針尖傳來觸碰到堅硬金屬的感覺。
他按照梁國新說的角度,輕輕向上探尋……
“二十秒……”
找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有彈性的阻礙!
是簧片嗎?
陸沉洲手腕微微用力,用針尖極其輕柔地“別”向那個有彈性的部位。
“十、九……”
“咔噠。”
一聲輕微到幾乎被雨聲淹沒的、極其清脆的金屬卡扣聲,從起爆器內部傳來。
那根平穩移動的、象徵著死亡的紅色秒針,猛地頓住了!
死死卡在了一個刻度上,不再前進分毫!
“…………停、停了?” 顧清如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幾秒鐘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目光都注視在這個小小的、黑色的起爆器上。
梁國新說,“你慢慢挪開來試試看。”
顧清如依言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將一直死死按在紅色按鈕上的拇指,一絲一毫地向上抬起。指尖離開按鈕,那根紅色秒針……依然紋絲不動。
沒有異常響動,沒有燈光閃爍,甚麼都沒有發生。
“停……真的停了……” 她喃喃道,身體猛地一晃,幾乎脫力,冷汗瞬間溼透了裡衣。
“太好了!太好了!!” 一直屏息眼睛的小陳,第一個爆發出歡呼。
他再也抑制不住,顧不得滿身泥濘,一把死死抱住同樣渾身緊繃的陸沉洲,聲音帶著哭腔,又哭又笑:
“老大!停了!真停了!你們沒事!太好了!嗚嗚……嚇死我了!!”
陸沉洲被小陳撞得晃了一下,他緩緩地吐出了一口壓在胸腹之間的氣息。直到這時,他才感覺到自己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一片。
他輕輕拍了拍小陳劇烈起伏的後背,啞聲道:“好了,沒事了。”
然後,他看向顧清如。
顧清如也正看向他,臉上淚痕和泥汙混在一起,狼狽不堪,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倒映著他的影子,清晰無比。
兩人目光相觸,千言萬語,生死與共,盡在不言中。
“呃啊——!!不——!!不可能——!!”
一聲淒厲、不甘的嘶吼,猛地打破了這短暫的、充滿慶幸的寂靜。
是韓愛民。
他猛地掙扎起來,被反捆的身體在泥水中扭動,目眥欲裂,死死瞪著顧清如手中那個已經“失效”的起爆器,臉上混雜著血泥、雨水和徹底的瘋狂。
他沒想到自己萬全準備,到最後竟然功虧一簣。
他拼命想朝起爆器方向蠕動,彷彿還想用牙去咬,用頭去撞,做最後的、徒勞的反撲。然而重傷和繩索讓他動彈不得,只能在泥濘中痛苦地彈動、嘶吼,發出不甘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