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洲霍然轉頭看向她, “清如?!”
顧清如沒有看他,目光掃過受傷的小劉、昏迷的梁國新、強撐著的王工,以及那幾個跟著陸沉洲趕來、同樣渾身浴血泥濘的戰士。
“走!帶上傷員,馬上撤出觀測房,退到安全距離以外!留我一個人在這裡就好。”
“顧大夫!你說甚麼胡話!我們怎麼能留你一個人在這裡。”
小陳第一個跟著吼了出來,眼睛通紅。
陸沉洲看著顧清如,明白了她想獨自承擔爆炸,用她自己的命,換所有人撤離的時間。
一股心痛、震撼衝上陸沉洲的頭頂。
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壓下思緒,理智告訴他,讓大家趕緊離開是對的。
“小陳!立刻執行命令!你帶人,立刻護送梁主任、王工、小劉和其他同志,撤出觀測房,退到後方石料堆安全線以外!快!”
“老大!那你呢?” 小陳聽出了陸沉洲不走的意思,更加急了,看看顧清如,又看看陸沉洲,腳下像生了根。
“這是命令!立刻執行!” 陸沉洲厲聲重複,
顧清如也急了,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快,沒有多少時間了。陸沉洲!你也走!你聽懂沒有!你也走!”
他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裡面翻滾著太多情緒,憤怒、心疼。
“清如,” 他開口,如同宣誓,又如同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而且,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多點辦法。別說了,時間不多。”
“你……!” 顧清如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混合著雨水滾滾而下。
她想罵他,想推開他,可手沒辦法挪動。
他眼神裡的堅定像一座山,無法撼動。
小陳看著這一幕,牙齒咬得咯咯響,眼圈通紅,他知道再爭辯只是浪費寶貴的逃生時間。他猛地一抹臉,嘶聲對其他人吼道:
“還愣著幹甚麼!扶人!撤!”
戰士們眼圈泛紅,以最快的速度攙扶起昏迷的梁國新和受傷的小劉,架著腿軟的王工,踉蹌著衝出了搖搖欲墜的觀測房門。
屋裡,人都撤離了,只剩下顧清如、陸沉洲,和地上癱軟如泥的韓愛民。
風雨從敞開的門外灌入,吹得那盞煤油燈的火苗瘋狂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韓愛民咳著血沫,嘶聲笑道:
“……走?走得了嗎?……一起……聽個響……有你們陪葬……老子這輩子……值了……”
顧清如不理他,當他是空氣。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中那個冰冷的、正在倒計時的死亡之物上,以及……身邊這個半步不退的男人身上。
秒針的每一次跳動,都像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割一刀。
時間,真的不多了。
她看向陸沉洲,他的側臉在搖晃的光影中顯得異常堅毅,下頜線緊繃,上面還沾著不知是誰的血跡和泥點。
“陸沉洲,” 顧清如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對不起。”
“之前……你問我的那個問題,” 她看著他,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樣子深深記住,
“我沒給你答案。現在說……可能也來不及了。”
她的眼眶迅速泛紅,水光積聚,卻強忍著沒有落下,嘴角甚至努力向上彎了彎,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願意。”
她說,這三個字很輕,卻重若千鈞,砸在陸沉洲的心上,也砸在這間充滿死亡氣息的屋子裡。
“我答應你。”
她頓了頓,聲音帶上了懇求的顫抖:
“所以……你走,好不好?算我求你……你離開這裡,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若是……若是老天開眼,我能活下來……天涯海角,我一定會去找你。一定。”
這不僅僅是告白,也是訣別,是她編織出驅離他的理由。她能躲進空間,但那意味著“顧清如”的消失。
這件事情解決以後,她只能換個身份活著。
她不想讓他親眼目睹,更不想讓他陪葬。
陸沉洲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他當然知道她在想甚麼。甚麼“願意答應”,甚麼“去找你”,都是她情急之下想出來逼他離開的誘餌和承諾。
這個傻姑娘,到了這種時候,還在想著把他推出去。
他上前一步,舉起那隻沒有沾染太多泥汙的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滑落的一滴淚。
“清如,你願意,我很高興,這輩子最高興就是現在。”
他握住她冰涼的手,連同她手中那個致命的起爆器一起,包裹在自己寬厚溫暖的掌心裡。他的拇指輕輕覆蓋在她的拇指上,彷彿要分擔那份沉如千鈞的壓力。
“但你說的話,我不信。” 他看著她驟然睜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你說能活下來就來找我?顧清如,我陸沉洲從不把希望寄託在老天開眼上。我要的,是現在,是眼前,是你和我,一起走出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緩緩移動的指標,聲音更加沉穩,帶著一種決絕:
“你讓我走,讓我一個人活著出去,然後呢?下半輩子活在後悔裡?那比死還難受。清如,你聽好——”
他微微俯身,額頭幾乎抵上她的,熾熱的呼吸交纏,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她,
“要麼,一起活。要麼,一起死。沒有第三種可能。 你趕不走我。”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顧清如耳畔,也炸響在這間瀰漫著硝煙和死亡氣息的屋子裡。
她所有的偽裝、所有想獨自承擔的決心,在他這番赤裸裸的的宣告面前,潰不成軍。
淚水終於決堤,洶湧而出。
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混雜著震撼和無法言喻的滾燙情感的洪流。
“你……你這個傻瓜!瘋子!”
她哭著罵他,手卻反握得更緊。
就在兩人這生死訣別般的凝視與告白達到頂點,屋內氣氛凝固到幾乎要爆炸的剎那——
“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