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顧清如去師部辦公室找了沈國傑,
“沈同志?”
沈國傑正伏案看檔案,聞聲抬頭,帶著一絲意外,
“顧同志?你來了,快請坐。”
他放下手中的檔案,指了指桌邊的木椅。
“是來找梁主任的?我去跟他說一下。”
顧清如趕緊攔住沈國傑,不好意思的說,“我有點事……想單獨請你幫個忙。”
沈國傑微微愣住,但很快反應過來,“甚麼事?我能幫的一定幫。”
沈國傑之所以答應的爽快,是因為對顧清如印象深刻。
那個北風呼嘯的雪夜,在紅星農場,陳紹棠被捆在樹幹上,口號喊得震天響,人人避之不及。只有這個看似文靜的女大夫,撥開人群走上去,用清晰證據,硬生生把一場批鬥變成了急救。
那鎮定犀利的言辭,那不懼壓力的身影,讓當時在場的沈國傑心裡暗自喝了一聲彩。
這是個有膽色、更有腦子的姑娘。後來梁主任私下幾次提起她,言語裡的欣賞,沈國傑聽得明明白白。
這樣的人,就算不巴結,也絕不能輕易得罪。
顧清如會想到找沈國傑幫忙,同樣是因為對沈國傑的好感和信任。之前馬福德的事情,沈國傑悄悄提醒林海寧換鞋子,算是幫了她們一個大忙。這是一個心中有正義感的人,這樣的人,這世道不多見了。
她沒說懷疑特務,只道:“我們農場有個放映員,叫韓愛民,表現突出,場裡想重點培養。但他調來前的經歷有些地方對不上,領導讓我先私下了解清楚,怕用了有問題的人。”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布包裡迅速掏出一個用舊報紙裹著的紙包,
裡面是兩包香菸,這可是硬通貨。
沈國傑下意識地推拒,拿他當甚麼人了,沒有好處就不辦事了嗎?
“顧同志,這……不合適。組織有規定……”
顧清如按住他的手,眼神懇切而嚴肅:
“不是給你的,是給檔案室幫忙的同志。這事兒,不能留記錄。”
沈國傑臉色變了,他聽懂了其中的風險。
沈國傑的目光掃過緊閉的房門,又落回那兩包香菸上,沉默了幾秒,最終,他將紙包迅速塞進抽屜最深處。
他拉開另一個抽屜,拿出一張空白便籤紙和一支鉛筆,“你寫給我吧。要查的名字,單位,調來時間。”
顧清如迅速在紙上寫下“韓愛民”、“紅星農場電影放映組”、“半年前”幾個字。
沈國傑看著那張紙條,忽然用極低的聲音說:“清如,你……是不是惹上甚麼麻煩了?最近紅星農場看來是真的不太平。”
這句話讓顧清如後背一涼。沈國傑是聰明人,是老同志,她那拙劣的藉口在他面前簡直不堪一擊。他不僅看穿了,更點破了農場暗流湧動的現狀。這讓她感到一種被看穿的惶恐,卻又有一絲微弱的安心,至少,他明白這事的分量。
“沈同志,就當幫我一次,也幫組織排除一個隱患。看完告訴我。”
沈國傑點了點頭,將紙條揉成極小的一團。
“明天,還是這個時候。你到後面鍋爐房旁邊的開水間等我,那裡中午沒人。”
“從食堂後面的小路繞過去,別走正門。”
“好。”
從沈國傑辦公室離開,顧清如沒有回病房,徑直去了師部招待所。
灰撲撲的一排平房,在冬日下午的天光下顯得有些寥落。過年期間,來往人員稀少,前臺的值班員正打著瞌睡。
顧清如掏出農場衛生所開的介紹信。值班員懶洋洋地接過,瞥了一眼,沒多問,從一串鑰匙裡取下一把:“103,出門左轉。被褥自己鋪,暖水瓶在走廊盡頭打水,爐子自己生,柴火在牆後小院。”
“謝謝同志。”顧清如接過鑰匙。
103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土炕,一個掉漆的小桌,一個灶爐子。顧清如放下隨身挎包,立刻動手。舀出些自帶的碎煤和柴火,熟練地引燃爐子。等橘紅色的火苗在爐膛裡穩定地跳躍起來,驅散了屋裡的寒意,她才和衣躺到冰冷的板床上。
身體疲憊到了極點,但精神卻像拉滿的弓。她知道,今夜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那個昨夜未能得逞的影子,很可能還會再來。她必須好好休息,為可能到來的對峙積蓄力氣。
爐火的暖意和極度的睏倦終於將她拖入短暫的睡眠。沒有夢,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
傍晚時分,顧清如悠悠轉醒,覺得精力恢復了不少。
爐火將熄未熄,屋裡還算暖和。她洗了把臉,徹底驅散殘存的睡意,然後去食堂打了飯。
回到病房,郭慶儀還強撐著。看見顧清如,她眼裡瞬間有了神采,立刻壓低聲音,將白天所有進出人員、用藥情況都快速彙報了一遍。
“一切正常,沒再出岔子。”
“辛苦你了,慶儀。”顧清如將飯盒遞給她和林海寧,“快吃吧,吃完你就去招待所103休息,鑰匙在這兒。甚麼都別想,踏踏實實睡一覺。門從裡面插好。”
郭慶儀接過鑰匙,沒再推辭,默默吃完飯,收拾好她和林海寧的碗筷,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病房門窗,叮囑了幾句,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病房。
林海寧晚飯吃得不多,臉色在燈光下依舊蒼白。她看著顧清如利落地支起行軍床,嘴唇動了動,滿是歉疚:“清如,對不起,我又連累你……”
“別說傻話。”顧清如打斷她,一邊將行軍床擺在她能方便起身的位置,
“我們是一起來的,就得一起全須全尾地回去。今晚無論聽到甚麼,看到甚麼,記住,別出聲,交給我。”
林海寧頓時有些激動的點點頭,感覺自己像是在執行秘密任務一般。
她骨子裡就不是膽小的人。
一邊有點害怕,一邊又為即將到來的危險而感到驚險刺激。
晚上,顧清如扶著林海寧去水房簡單洗漱後,沒有鎖門,只是將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