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值夜班的護士正在護士站交接。顧清如走了過去,
“護士同志,打擾一下。昨晚大概凌晨一點半左右,有人在病房外試圖擰我們的門把手。門是鎖著的,沒開啟,人後來就走了。”
夜班護士和來接班的早班護士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顧大夫,您……確定嗎?”
夜班護士遲疑地問,“會不會是聽錯了?晚上走廊有風,有時候門軸或者管道也會有點聲音……”
“不是聽錯。”顧清如搖頭, “是金屬被轉動的‘咔噠’聲。人就在門外,停了大概五秒鐘才離開。我能確定。”
早班護士皺起眉,拿起交班記錄本翻了翻:“昨晚沒有接到任何呼叫,也沒有安排後半夜查房啊……”
“所以我覺得有必要跟你們說一聲。”顧清如看著她們,“醫院晚上可能有外人進來。”
兩個護士小聲討論起來。
“會不會是哪個新來的護工,搞錯了房間號?”
“或者……是別的病房起夜的病人,迷迷糊糊走錯了?以前也有過,尤其是剛做完手術腦子還不清醒的。”
“也有可能是在找值班醫生或者找廁所?”
她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顧清如也能聽見。
幾分鐘,夜班護士帶著一絲歉意,“抱歉,顧醫生,昨晚我們確實沒有發現甚麼外人進入病房區。最有可能的情況,就是某個住院的病人或者家屬,晚上起來,一時迷糊走錯了房間。看到門鎖著,可能也就走了。讓您受驚了,實在不好意思。回頭我們會在晨會上強調,讓病人和陪護夜裡儘量不要隨意走動。”
顧清如沒有證據,來這裡也只是想要看看有沒有甚麼線索。
聽到這裡,她沒再堅持,只是點點頭,“好,麻煩你們了。”
顧清如回到病房沒多久,主治張醫生來查房,他仔細檢查了林海寧的情況,對林海寧的恢復速度表示滿意。
顧清如趁機提出,“張醫生,請問林同志甚麼時候可以出院?”
張醫生神色凝重地指著病歷:“林同志雖然恢復得比預想的快,但腦震盪需要靜觀,凍傷組織的壞死還未完全確定,現在出院,感染和壞疽風險會成倍增加。至少還得要再觀察七十二小時。”
顧清如試圖爭取:“張醫生,農場那邊有緊急任務,林同志的路上和後續護理我會親自負責。”
張醫生聽了卻直搖頭:“顧大夫,你也是醫生,道理還用我掰開揉碎了說?你該知道轉運顛簸對骨折和末梢迴圈是致命的。他那腿骨還打著呢,末梢凍傷的血氣也還沒緩過來,這一路顛簸,就是雪上加霜!在這兒,我們有盤尼西林,有消毒的酒精,有能保住命的藥。回去?萬一……惡化,你連盤尼西林都難以保證。”
張醫生的話,也是出於一片好心。
她知道,強行出院等於將林海寧置於更大的醫療風險中。如今之計,只能妥協,但心不斷的往下沉。
這意味著他們還要在這個危機四伏的醫院,至少待上三天。
她定了定神,語氣放緩, “張醫生,您說得對,是我心急了。”
“其實……昨兒個的事,我這心裡還打著鼓。病房裡突然換了輸液瓶,要不是郭同志眼尖、心細,差點就把不明不白的液體給林同志輸了進去。想想都後怕,差點……”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眉頭緊鎖,那份擔憂是裝不出來的。
張醫生臉上的嚴肅線條果然柔和了幾分。
他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依舊,但語氣緩和下來:“哦?這事護士長是跟我提過。這可不是小事,病房管理、藥品核對,是性命攸關的大事!你們能及時發現,郭同志做得好,你顧大夫也上心了。”
他沉思片刻,像是權衡著甚麼,終於拍了板:“這樣吧,林同志,再觀察兩天。要是這兩天情況能穩住,炎症不反覆,末梢迴圈有起色,我就簽字,讓你們走。”
張醫生鬆了口,顧清如懸著的心也跟著鬆了半截,連忙點頭:“是,謝謝張醫生!我們一定配合治療,密切觀察。”
張醫生離開病房後,郭慶儀和林海寧都望著顧清如,眼神裡是藏不住的憂慮和緊張。
顧清如臉上露出一個儘可能輕鬆的淺笑,“沒事,我問過護士了,估計昨晚就是哪個病人睡迷糊了,或者新來的護工搞錯了房間。咱們多加註意,鎖好門,熬過這兩天就好了。”
她故意這麼說,是為了讓兩人稍微放鬆一些。她不能讓驚弓之鳥的情緒在這間病房裡蔓延,尤其是林海寧,恐懼和焦慮是對她的傷勢恢復不好。
顧清如注意到郭慶儀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想起昨夜行軍床那狹窄的寬度和硬邦邦的觸感,心裡一軟。
“慶儀,你臉色差成這樣,是不是沒休息好?要不我們去招待所開個房間,你躺一會兒吧,哪怕兩三個小時也好。這兒有我看著,你放心。”
郭慶儀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搖了搖頭, “清如,我不走。在這兒守著,我心裡才踏實。”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病床上的林海寧,聲音更低了,
“昨兒個那瓶水……我閉眼都覺得有人影在晃。這地方,太亂了。我即使走了,心裡也慌的不行。我還是在這吧。”
“好,不走。”顧清如不再勸,轉而提出一個更務實的方案,“但人不能一直硬熬,鐵打的也撐不住。這樣,咱們倆分個工。”
“你值白班。白天人多眼雜,你的任務就是盯緊所有進這扇門的人,醫生、護士,一個都別漏。還有所有送進來的東西,水、藥、飯、哪怕一張紙,交接的時候,必須過目,確認無誤才能接。”
她頓了頓,補充道,“特別是所有新來的瓶瓶罐罐,交接的時候,咱們倆一起過目。”
“我值夜班,晚上我來守在病房,你到點兒就去招待所,甚麼都別想,好好睡一覺。第二天早上精神好了,再來換我。”
郭慶儀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顧清如看出她的猶豫,可能是覺得夜班更危險,想自己來扛。
“清如,還是我值夜班吧……”郭慶儀果然說道。
顧清如果斷說道,“還是我來,若是賊人再來,我一定要抓住他。”
郭慶儀看著顧清如的堅持,想到昨夜自己一直迷迷糊糊的,甚麼也沒聽見,有些不好意思。
也就不再堅持,“好,都聽你的安排。”
分工落定,病房裡氣氛稍微鬆緩了一些。
但顧清如的心,卻絲毫沒有輕鬆。
她走到窗邊,看著醫院院子裡來往的、穿著各色衣服的人群。穿白大褂的,穿病號服的,穿軍裝的,穿便衣的……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她知道,在這片看似有序的洪流之下,就在這棟樓的某個角落,或者更遠的地方,一定有不止一雙眼睛,正冰冷地、耐心地注視著這間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