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壓氣閥排空的刺耳聲響瞬間充斥了整個面積不到五平方米的密閉創作艙。
李昂一把摘下了連線著神經皮層的沉重感應頭盔。
他隨手將頭盔扔在旁邊的金屬託盤裡，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他的頭髮早就被汗水徹底浸透，一綹一綹地緊緊貼在發燙的額頭上。
身上那件戰術防護服的內襯裡，因為長時間維持極高神經載荷而大量分泌出的冷汗，早就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捂出了一股難聞的酸澀味道。
艙室角落裡的冷卻液迴圈泵正在超負荷瘋狂運轉。
它拼命試圖把艙內因為主機超頻而直線飆升到四十度的高溫硬生生降下來。
咳。
李昂有些難受地咳嗽了一聲。
他的喉嚨幹得像是在用力咀嚼一把粗糙的沙子。
但他並沒有伸手去拿放在手邊的那個水杯。
他那雙佈滿血絲、透著深深疲憊的眼睛。
死死地盯著面前那面巨大的全息主螢幕。
寬闊的螢幕上。
那些原本代表著大叛亂和大清洗初期成百上千個微觀戰場的紅色光點。
正在以一種冰冷且極其高效的速度，被系統統一進行著最後的打包、結算和歸檔處理。
泰拉圍城那慘絕人寰的血肉磨盤。
卡利班母星毀滅時那刺穿天際的毀滅光矛。
鐵籠之戰中多恩那近乎自殘般的絕望衝鋒。
極光戰團在深空廢船裡那場悄無聲息的殘忍跳幫。
阿巴頓在烏拉蘭星上用鮮血和白骨完成的恐怖奪權。
這些讓無數星際戰士和凡人平民流乾了鮮血的歷史碎片。
在創世紀主腦蓋亞那深不見底的恐怖算力中。
最終只匯聚成了一個閃爍著冰冷光芒的金色印章。
第八賽季中期階段。
大清洗與廢墟重建。
全線演進宣告結束。
系統開始進行文明狀態的全面掃描。
判定目標，人類帝國。
文明烈度評級直接給出了史無前例的S+最高評級。
整個帝國在接連經歷了母星險些陷落的重創和概念上的雙重毀滅性打擊後。
其核心的社會結構竟然奇蹟般地沒有發生徹底的解體崩潰。
文明形態分析。
目前人類帝國已經演變成了高度軍國主義化、神權與法理雙軌並行、且對所有外星異形抱有極端排外情緒的複雜結合體。
存續力綜合評估。
帝國已經從那個大遠征時期四處擴張的脆弱神話。
徹徹底底地轉變成了一塊只能在防禦期死死咬牙苦撐的堅硬鐵板。
螢幕上的畫面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蓋亞那毫無起伏、根本無法分辨雌雄的機械合成音，直接在狹小的艙室內響了起來。
“李昂選手。”
“你的文明演進路徑，已經嚴重偏離了絕大多數上位文明在推演初期的標準預期。”
隨著系統聲音的出現。
全息螢幕上立刻一左一右投射出了兩幅高畫質的實時畫面。
左邊的那幅畫面裡。
羅伯特·基裡曼正端坐在赫拉要塞那冰冷的指揮中心裡。
他面無表情地簽發著那部厚重的阿斯塔特聖典。
他毫不留情地下令剝奪一名抗議老兵的名字，甚至要求將其象徵榮耀的肩甲強行塗成黑色。
右邊的那幅畫面中。
艾澤凱爾·阿巴頓正置身於烏拉蘭星瀰漫的劇毒瘴氣裡。
他用那隻還在往外冒著白煙的森然白骨右手，強行拔出了那把象徵著第一宗謀殺的遠古魔劍。
他揮舞著巨劍，一劍乾脆利落地直接劈碎了一名恐虐神選連長的猙獰頭顱。
“你親手摧毀了自己所創造文明中最具創造力和神性光輝的部分。”
“你讓那些基因原體和帝皇徹底失去了原本活躍的生命力。”
“你把他們變成了一群只知道死板執行法典教條的冰冷機器。”
“或者是變成了一群只知道在戰場上瘋狂殺戮的嗜血野獸。”
蓋亞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指責或者道德評判的意味。
那僅僅只是一段純粹基於底層程式碼生成的資料分析報告。
“你毫不猶豫地用整整一千萬條鮮活生命的死亡。”
“去強行換取了這個文明在這個黑暗宇宙中繼續存活一萬年的權利。”
“你現在的這些造物。”
“他們表現得比最兇猛的野獸還要殘忍百倍。”
“他們執行命令時比最精密的機器還要死板無情。”
“他們早就已經不再是你們人類神話故事裡傳頌的那些高尚英雄了。”
“他們確實是。”
李昂毫不客氣地出言打斷了主腦那冰冷的分析。
他伸出手，拿過桌面上那杯早就已經變溫發涼的合成咖啡。
他仰起頭，一口氣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苦澀難嚥的液體滑入喉嚨，強烈刺激著他那已經緊繃到了極限的疲憊神經。
“在這個到處充滿惡意的操蛋宇宙裡。”
李昂伸出手指，指著螢幕上那些正縮在泥濘戰壕裡、甚至只能用折斷的工兵鏟互相殘殺的凡人輔助軍。
“如果你們系統判定英雄的標準，是那種只知道悲天憫人、滿嘴掛著愛與和平的無聊聖人。”
“那他們這些人，早就已經被亞空間裡那些飢餓的惡魔嚼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全部變成滋養混沌的肥料了。”
李昂重新靠在舒適的椅背上。
他的目光靜靜地看著螢幕上那兩個截然不同、卻同樣為了生存而變得冷血無情的領導者。
“那些所謂高尚完美的英雄，在這個宇宙裡的最終下場。”
“要麼是變成被人供在神廟裡參觀的乾癟標本。”
“要麼就是被殘忍的現實逼成一個個徹底喪失理智的瘋子。”
“只有那些生命力極其頑強的噁心蟑螂。”
“還有那些永遠不會感覺到痛苦的冰冷鐵齒輪。”
“才能在這個漫長嚴酷的寒冬裡，真正地活到最後。”
李昂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那是一抹根本感受不到任何溫度的嘲弄笑容。
“趕緊把獎勵全額髮下來吧。”
“我那座破爛的泰拉城牆，到現在還沒徹底修完呢。”
螢幕上的定格畫面在瞬間片片碎裂。
直接化作了漫天瘋狂跳動的金色資料流瀑布。
第八賽季中期階段最終結算完畢。
開始發放通關獎勵。
獲得文明本源點數一百八十萬點。
獲得通用推演GP點數九十五萬點。
系統自動統計當前文明總資產。
GP達到了一百四十七萬兩千八百點。
文明本源更是高達一百六十四萬點。
這兩組龐大到誇張的十一位數阿拉伯數字，在李昂的視網膜顯示屏上接連閃爍重新整理了整整三次。
那極其龐大的海量資源資料。
甚至讓控制檯底層的算力進度條在滿載崩潰的邊緣瘋狂地來回閃爍報警。
這絕對是一筆驚天鉅款。
這是一筆足以讓他大手一揮，把泰拉皇宮外圍所有倒塌的城牆，全部用最頂級的精金材料重新澆築加固一遍的恐怖財富。
但李昂的注意力。
並沒有在這些讓人眼花繚亂的數字上停留太久。
因為他在快速瀏覽結算列表的最底端時。
發現了一條散發著刺眼紅色光芒的系統全域公告。
這條公告極其霸道地直接強制覆蓋了他面前所有的操作介面。
全域廣播開啟。
致所有在這個殘酷賽場上僥倖存活下來的創世者。
演化保護期正式結束。
創世紀大賽即將全面進入第九賽季的殘酷角逐。
新賽季代號。
黑暗森林。
所有參賽文明的新手保護屏障已經在規則層面上被徹底卸除。
各文明之間的星際航行座標系統已互相解鎖開放。
全息螢幕上。
原本那張僅僅只顯示著人類帝國疆域範圍的微縮星圖。
突然開始不受任何控制地向外急劇放大擴充套件。
在廣闊的帝國版圖東面、西面、南面各個方向的深邃太空中。
接連浮現出了無數個代表著其他玩家文明勢力的巨大色塊。
這些色塊在星圖上閃爍著各種詭異莫測的危險光芒。
李昂看到了修仙文明建造的那種足以覆蓋整個星系的龐大聚靈陣列光環。
他看到了高維機械文明打造的那種將無數恆星死死連成一線的巨大戴森球能量網路。
但他沒有去過多關注這些潛在的對手。
李昂的目光。
猶如釘子一般，死死地釘在了星圖最邊緣。
那片位於極限星域防線以外、極其遙遠且深邃黑暗的未知深空區域裡。
在那片虛空中。
沒有任何代表其他玩家勢力的光斑在閃爍。
那裡只有一團極其龐大、甚至龐大到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紫紅色恐怖陰影。
這團陰影正在以一種極其恆定且讓人絕望的勻速。
緩慢而又堅定不移地向著銀河系的最內部不斷蠕動逼近。
那團巨大陰影所經過的沿途星域。
所有的恆星光芒都在瞬間徹底黯淡了下去，彷彿被甚麼極其恐怖的東西直接一口吞噬了。
泰倫蟲族。
那個在幾十年之前，因為法洛斯燈塔意外發生的大爆炸，而被那道耀眼強光從深空沉睡中徹底驚醒的古老夢魘。
現在。
這群被公認為全銀河最純粹、永遠處於極度飢餓狀態的生物學超級天災。
那龐大得足以輕而易舉吃掉整個大型星系的先鋒艦隊。
大吞噬者。
已經正式悄無聲息地觸碰到了帝國最邊緣的雷達探測警戒網。
“看來麻煩又找上門了。”
李昂極其冷靜地看著那團正在不斷逼近的死亡陰影。
他隨手從操作檯旁邊的儲物格里抽出了一根沒有點燃的粗大雪茄。
他把雪茄叼在嘴裡，卻沒有去拿打火機。
“聖典上白紙黑字寫著的那些紙上談兵的戰術教條。”
“馬上就要在這些蟲子那充滿強酸的胃液裡面。”
“接受一場最殘酷、最真實的實戰檢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