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根由純銀精心打造、頂端雕刻著極限戰士雙頭鷹展翅徽記的連隊旗杆。
被極其粗暴地狠狠砸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板上。
旗杆承受不住這股巨力,當場從正中間斷成了悽慘的兩截。
那金黃色的連隊流蘇上沾滿了乾涸發黑的綠色異形血液。
此刻它就像是一塊被隨意丟棄的骯髒破抹布一樣,毫無尊嚴地攤在冰冷的地上。
“你這完全就是在赤裸裸地謀殺自己的兄弟!”
極限戰士第三連的老連長卡薩託雙手死死撐在寬大全息戰術臺的金屬邊緣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劇烈起伏。
他那身原本湛藍色的動力甲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刀劍刮痕和彈坑。
他左眼戴著一隻冰冷的機械義眼,眼眶周圍留著一道從考斯地底血戰中帶出來的恐怖燒傷疤痕。
卡薩託正用那隻充血通紅的右眼,死死地、毫不退讓地盯著站在戰術臺對面的極光戰團長奧薩斯。
“塔里斯。”
“科隆。”
“瓦倫。”
卡薩託咬牙切齒地念出那三個在塔索斯星軌道上引爆炸彈犧牲的星際戰士名字。
這位身經百戰的老連長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們都是曾經跟在我身邊,在大遠征裡和獸人浴血廝殺過的老兵!”
“他們都是在考斯地底最黑暗的角落裡,跟我一起背靠背砍過惡魔的生死兄弟!”
“他們好不容易硬生生地撐過了荷魯斯那個叛徒掀起的大叛亂。”
“他們沒有倒在向敵人衝鋒的光榮道路上。”
“他們最後竟然是被你!”
卡薩託情緒徹底失控,他猛然伸出戴著沉重陶鋼護手的手指。
指尖幾乎要直接戳到了奧薩斯那張毫無表情的面甲上。
“是被你這個腦子裡只知道盯著戰術資料表看、沒有任何人性的冰冷機器!”
“被你當成了一件隨時可以犧牲丟棄的工具垃圾!”
“直接無情地扔在了那個該死的通道里!”
卡薩託憤怒地一拳重重砸在戰術臺上。
“如果當時你下令全連轉頭髮起反衝鋒。”
“我們在那種情況下至少還有百分之三十的機會把他們三個搶回來!”
“我們是極限戰士!”
“極限戰士在戰場上從來都不會主動拋棄自己的兄弟!”
奧薩斯站在原地,面對卡薩託那幾乎要吃人的憤怒指責。
他連半步都沒有向後退縮躲避。
他甚至根本沒有摘下自己頭上的戰術頭盔。
頭盔上那兩道散發著紅光的戰術目鏡,就這麼冷冰冰地注視著暴怒的老連長。
“我必須糾正你剛才的錯誤言論,卡薩託連長。”
奧薩斯的聲音經過頭盔內建頻道的電子合成處理後傳了出來。
那聲音聽起來冰冷生硬,沒有摻雜哪怕一絲一毫屬於人類的感情波動。
“根據當時廢船主反應堆即將過載爆炸的倒計時資料。”
“再結合雷達掃描出的敵軍圍堵數量進行精密計算。”
“如果我當時下令全連轉身發起反衝鋒。”
“我們能夠成功救出他們三人並且安全撤退的最終機率,僅僅只有百分之十二點四。”
奧薩斯的語氣依然像一臺沒有感情的沉思者陣列。
“如果我強行執行全連突圍的戰術。”
“那麼下方塔索斯農業星上那八十億手無寸鐵的平民,被墜落廢船砸死的機率就是百分之百。”
“同時,我們極光戰團在通道內被綠皮徹底淹沒、全軍覆沒的機率將高達百分之八十七點六。”
奧薩斯身姿挺拔地站在那裡,就像是一根用生鐵澆築而成的冰冷標尺。
“我身為帶隊指揮官。”
“我必須果斷放棄那只有區區百分之十二的微小奇蹟可能。”
“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那高達百分之九十四的戰團存續機率。”
“我所下達的每一個撤退指令。”
“完全符合,且沒有違背阿斯塔特聖典上的任何一條戰術教條。”
“去你媽的聖典!”
卡薩託發出一聲猶如受傷野獸般的憤怒咆哮。
他反手一把從腰間的槍套裡極其粗暴地拔出了那把沉重的爆彈手槍。
他重重地將手槍拍在堅硬的戰術臺桌面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
“用親手拋棄三個生死兄弟的命換來的那種戰果,那到底算甚麼狗屁勝利?”
“如果我們這些被凡人稱為半神的存在,在戰場上連自己並肩作戰的兄弟都保護不了。”
“我們到底還算甚麼半神?!”
指揮室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被瞬間抽乾了。
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站在周圍負責警戒的幾十名極限戰士護衛,在看到卡薩託拔槍的那個瞬間。
出於刻在骨子裡的戰術本能,所有人的手都立刻按在了各自的武器握柄上。
但沒有一個人敢在這時候有任何越雷池一步的舉動。
因為在剛才這場激烈爭吵爆發的這幾分鐘時間裡。
在那張巨大戰術臺的主位上。
那個穿著深藍色精工動力甲、身後披著寬大白色披風的龐大巨人。
一直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靜靜地看著他們,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視點人物:羅伯特·基裡曼(第十三軍團原體 / 帝國攝政)】
基裡曼靜靜地看著那把被卡薩託憤怒拍在桌面上的爆彈手槍。
他的左手。
那隻在考斯地底的慘烈血戰中被惡魔毒液嚴重腐蝕潰爛。
現在只能被一層冰冷銀白色的精密機械骨骼所徹底替代的左手。
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輕輕地放置在光潔的大理石桌面上。
“卡薩託。”
基裡曼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其實並不大,他也根本沒有刻意去提高自己的音量。
但那種源自基因原體血脈深處的、能夠讓所有阿斯塔特靈魂深處感到敬畏的強大威壓感。
瞬間讓整個指揮室裡的溫度極其明顯地下降了整整三度。
站在角落裡負責記錄會議的那幾名凡人參謀。
他們每一次緊張撥出的氣息,甚至直接在寒冷的空氣中變成了清晰可見的白霜。
卡薩託那憤怒緊繃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
但在這種強大的威壓面前,這位固執的老兵依然咬緊牙關梗著脖子。
用那隻獨眼毫不退縮地看向自己的基因之父。
“原體大人,我絕對不服從他這種戰術安排。”
卡薩託的聲音有些沙啞。
“如果軍團以後都要去強制推行這種冷血無情的法典。”
“這種只會機械計算得失的教條。”
“遲早會把我們極限戰士,變成和佩圖拉博手底下那些鋼鐵勇士一模一樣的冷血怪物。”
基裡曼沒有去看著卡薩託那張佈滿傷痕和憤怒的臉。
他慢慢地伸出那隻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機械左手。
他極其隨意地拿起了桌面上那把沉甸甸的爆彈手槍。
“你覺得,奧薩斯用三個戰士的犧牲去換取下方那八十億平民的安全存活。”
“這種極其明智的戰術交換,是一件非常冷血的事情?”
基裡曼一邊低頭把玩著手裡那把手槍,一邊緩緩說道。
他那雙湛藍色的眼眸深處。
此刻正閃爍著一種彷彿已經徹底看透了這個宇宙殘酷本質的、令人感到深深戰慄的刺骨冰寒。
“你覺得我們之前在考斯地底的泥沼裡。”
“我們在泰拉皇宮那堆滿屍體的廢墟里。”
“我們打贏那兩場關乎人類生死存亡的慘烈血戰。”
“靠的難道是你們嘴裡經常唸叨的那種兄弟情義?”
基裡曼猛然從寬大的座椅上站起身來。
他那高大巍峨的龐大身軀在全息投影散發的幽藍光芒映照下。
直接在牆壁上投下了一道極具壓迫感的巨大陰影。
“在泰拉圍城戰最危急的關頭。”
“羅格·多恩為了徹底堵住城牆上的一個防禦缺口。”
“他毫不猶豫地直接下令抽乾了整整一個防區裡的所有空氣。”
“他親手活活憋死了一萬名剛剛列隊向他莊嚴宣誓效忠的太陽輔助軍士兵。”
基裡曼的聲音在指揮室內轟然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
“大天使聖吉列斯為了給身後的防線多爭取哪怕一分鐘的撤退時間。”
“他自己主動折斷了那雙高貴的翅膀。”
“他被荷魯斯像砸一條死狗一樣活生生地砸碎了整個胸骨。”
“而我們那位端坐在黃金王座上的父親。”
“他為了把荷魯斯那個逆子徹徹底底地從這個宇宙中抹除乾淨。”
“他甘願讓自己變成了一具全身插滿冰冷管線的恐怖乾屍!”
基裡曼的每一句話。
都毫不留情地、狠狠地砸在卡薩託和在場所有星際戰士原本驕傲的靈魂上。
砸碎了他們心中那些不切實際的溫情幻想。
“你們這群自以為是的傢伙到現在難道還在做夢嗎?!”
基裡曼大步繞過戰術臺,直接走到了卡薩託的面前。
他那隻冰冷的機械左手猛然向內狠狠一握。
吱嘎!
嘭!
那把用堅硬精金材料精心打造而成的爆彈手槍。
在原體那隻機械義肢那不可抗拒的恐怖握力中。
就像是一塊廉價脆弱的塑膠兒童玩具。
瞬間被捏得完全變了形,隨後當場爆碎開來!
槍膛內部殘存的火藥發生了沉悶的殉爆。
鋒利的金屬破片四處飛濺,其中一塊尖銳的碎片甚至直接劃破了卡薩託的臉頰。
留下一道向外滲血的血痕。
基裡曼將手裡捏成的那團焦黑廢鐵。
極其粗暴地、狠狠地拍進了旁邊的大理石桌面內部。
硬生生地砸出了一個邊緣滿是裂紋的深坑。
“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這個宇宙裡早就已經沒有甚麼半神了。”
“這裡也根本就不會再出現任何奇蹟了。”
基裡曼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卡薩託那雙震驚的眼睛。
“你們這些老兵一直引以為傲的所謂兄弟情義。”
“你們那種為了救一個人,可以毫不猶豫搭上全連性命的愚蠢傲慢。”
“恰恰正是荷魯斯那個叛徒之前差一點點就把我們整個人類帝國徹底燒光的絕佳柴火!”
基裡曼猛地轉過身。
他一腳極其沉重地踩碎了掉落在地上的那根連隊旗杆斷木。
“從今天,從這一刻起。”
“我根本不要求你們在戰場上表現得有多麼高尚。”
“我也根本不要求你們表現得有多麼英勇無畏。”
“我只要求你們每一個人。”
“必須像一臺龐大機器裡最精準的齒輪一樣去嚴格運轉。”
“必須嚴格按照這本法典上所寫的每一條戰術教條去執行任務。”
“用你們能夠計算出來的最精確、最小的代價。”
“去拼盡全力換取整個人類帝國能夠多活哪怕一秒鐘的寶貴權利。”
“奧薩斯。”
基裡曼轉頭看向一直如標槍般站在旁邊、始終保持面無表情的極光戰團長。
“你在這次行動中做得非常好。”
“你帶隊打出的戰損比例完全符合聖典的推演預期。”
“立刻去後勤部報道。”
“去領取屬於你們戰團那十個新兵的基因種子名額補充戰損。”
奧薩斯毫不遲疑地單膝重重跪地。
他動作極其標準規範地行了一個沒有任何多餘感情色彩的天鷹禮。
“遵命,大攝政大人。”
基裡曼重新將目光轉回卡薩託的身上。
他的聲音,再次恢復了那種毫無任何波瀾起伏的冰冷機械質感。
“至於你。”
“你在戰場和指揮中表現得太過於情緒化了。”
“你骨子裡的這種盲目驕傲遲早有一天會害死你手下那些信任你計程車兵。”
“立刻剝奪卡薩託第三連連長的所有指揮職務。”
“當場收回他身上佩戴的所有極限戰士軍團榮譽徽記。”
基裡曼緩緩抬起手臂,手指直直地指向指揮室大門外那無盡深邃的冰冷黑夜。
“去把他的肩甲塗成黑色。”
“讓他滾去最前線當一個失去身份的黑盾戰士。”
“讓他立刻滾去環境最惡劣、最危險的最外圍異形戰區。”
“等他甚麼時候在那些絞肉機裡,真正學會了怎麼把自己的命還有別人的命都僅僅當成一個冰冷的資料數字來看待的時候。”
“甚麼時候再滾回來見我。”
卡薩託那隻獨眼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張了張那乾裂的嘴唇,想要開口替自己再辯駁幾句。
但在基裡曼那道絕對無情、不容任何質疑的威嚴注視下。
他最終死死地閉上了嘴,甚麼話也沒有說出來。
他默默地抬起手,極其緩慢地卸下了自己肩膀上的連長肩甲。
他將肩甲隨意地扔在了冰冷的地上。
轉身。
拖著一條在考斯星留下的舊傷殘腿,一瘸一拐地、孤獨地走出了指揮室的大門。
在場的幾十名極限戰士。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這位曾經戰功赫赫的老連長求情開口。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
在這個殘酷冷血的全新時代裡。
在這個必須依靠著阿斯塔特聖典上的冰冷教條來強行維持運轉的殘破帝國裡。
人類再也不需要軟弱的眼淚。
也再也不需要那些會感情用事的所謂英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