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一滴渾濁的黃水從生鏽的銅管接縫處艱難地擠了出來。
水滴裡明顯帶著一股濃烈刺鼻的機油味和鐵鏽腥氣。
它在管口邊緣搖搖欲墜地懸停了大概半秒鐘,隨後順著長滿銅綠的管壁緩慢向下滑落。
塔拉克並沒有伸手去拿杯子接水。
因為他早就已經沒有力氣去拿任何東西了。
他像一條瀕死的老狗一樣虛弱地趴在潮溼冰冷的泥地上。
他大張著乾裂出血的蒼白嘴唇,將自己的臉死死地貼在那個鏽跡斑斑的水管正下方。
就在那滴帶著機油味的黃水即將落入他嘴裡的那個瞬間。
嘭!
一隻沾滿黑色汙垢的粗糙大腳從旁邊狠狠地踹了過來。
這隻大腳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塔拉克的左側側臉上。
巨大的力量直接把塔拉克脆弱的鼻樑骨踩得粉碎,鮮血瞬間狂飆。
他半張臉被這股蠻力死死地碾進了滿是汙穢排洩物的泥土裡。
“這滴水是我的!”
一個餓得眼窩深陷、渾身皮包骨頭的乾瘦男人發出一聲漏氣般的沙啞嘶吼。
他像野獸一樣撲倒在水管下方。
他伸出那條長滿潰爛水瘡的舌頭,拼命去舔舐那根生鏽的鐵管表面。
但他最終也只舔到了一口苦澀難嚥的鐵鏽渣子。
下一秒鐘,一塊尖銳沉重的混凝土碎塊就從他身後狠狠地砸了過來。
石塊直接砸開了這個乾瘦男人的後腦勺,紅白相間的腦漿頓時濺了一地。
十幾個早已失去理智的難民像發瘋的鬣狗群一樣瘋狂湧了上來。
他們在這個狹窄逼仄的配水點旁邊瘋狂地扭打、撕咬在一起。
他們在這個時候根本不用拳頭去攻擊。
他們直接用牙齒去殘忍地撕咬對方的耳朵,用滿是汙垢的手指去狠狠摳挖對方的眼睛。
這一切血腥野蠻的舉動。
僅僅只是為了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區域裡,搶奪一個已經連續八天沒有穩定出過一滴水的廢棄老舊水管。
自從荷魯斯率領龐大艦隊兵臨城下開始圍城以來。
外界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九十個泰拉標準日。
多恩大元帥為了阻止死亡守衛的生化毒氣和馬格努斯的魔法滲透,毫不猶豫地下達了極其冷酷的物理隔離指令。
他切斷了皇宮外圍大片區域的幾乎所有水迴圈系統。
他甚至直接下令抽乾了幾個外圍街區裡的所有空氣。
對於駐守在前線的星際戰士來說,這種戰術叫做壯士斷腕。
但對於那些被強行擠在皇宮內環地下隔離區裡的幾億普通平民來說。
這等同於宣判了死刑。
塔拉克滿臉是血地從冰冷泥濘的地上掙扎著爬了起來。
他沒有去管那群正在水管下面互相殘殺的瘋子。
他實在是太渴了。
他的咽喉早就因為嚴重脫水而高高腫脹起來。
他現在就連一次最平常的呼吸動作,感覺都像是在艱難地吞嚥一大把鋒利的碎玻璃碴子。
“我們早就被上面那些大人物徹底拋棄了。”
一個低沉、但在嘈雜環境中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突然在陰暗的隔離區角落裡響了起來。
那是一個身上穿著破爛長袍的神秘男人。
他的臉上蒙著厚厚一層遮掩面容的灰塵。
但如果此時有人能夠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個男人的呼吸平穩得根本就不像是一個飢寒交迫的難民。
他長袍下方隱藏的肌肉線條更是緊繃如鐵。
那是阿爾法軍團潛伏進來的滲透者。
“那個高高坐在皇宮頂層發號施令的獨裁暴君,他用我們凡人的血肉去填補他那面破爛城牆。”
“現在他還要狠心地把我們這些活生生的人全部渴死在地下。”
滲透者的聲音並不算大。
但在當前這個極度壓抑、瀕臨絕望的封閉空間裡。
這幾句話就像是一根燒得通紅的尖銳毒針,極其準確地狠狠扎進了每一個難民那脆弱敏感的神經最深處。
“既然他們高高在上不願意給我們哪怕一滴水。”
男人從長袍下緩緩伸出一隻手。
他指向了隔離區走廊盡頭的那扇沉重的精金防爆大門。
那扇大門背後,是通往上一層阿斯塔特星際戰士專屬休整區域的秘密通道。
“那我們就自己衝出去拿回原本就該屬於我們的那一份。”
“那些星際戰士的身體裡,流淌著這個世界上最純淨的水。”
“他們那經過基因強化的血肉,含有比普通食物高出幾十倍的豐富營養物質。”
“只要吃了他們,我們所有人就都能繼續活下去。”
這是一種極度反智、甚至在帝國教條裡褻瀆到了極點的異端邏輯。
如果放在和平年代。
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種反叛話語的人,會被審判庭的異端審問官立刻綁在火刑柱上活活燒死。
但在眼前這種極度的乾渴和飢餓折磨面前。
在經歷了整整三個月暗無天日、如同下水道老鼠般悲慘的地下生活之後。
那些所謂的帝國信仰和人類理智。
在這些難民眼裡,甚至連一滴渾濁的髒水都比不上。
塔拉克的眼睛瞬間變得通紅。
他猛然轉過頭,像是一頭飢餓的野獸般死死盯向那扇緊閉的精金大門。
就在這時。
哧!
大門的液壓閥門突然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洩氣輕響。
厚重的門板緩緩滑開了。
一名帝國之拳的星際戰士,拖著極其沉重疲憊的步伐從門後走了進來。
他受了極重的傷。
那身原本象徵著榮耀的金黃色動力甲上,佈滿了被等離子武器近距離燒穿的焦黑痕跡。
他的左臂更是從手肘位置被利刃齊根切斷。
傷口處原本塗抹的生化止血凝膠早就已經過了失效期。
斷臂處此刻正在不斷往外滴落著暗紅色的、富含原體基因和高濃度營養物質的溫熱鮮血。
這名戰士是剛剛從最慘烈的前線被替換下來,準備穿過這片區域前往後方醫療站接受治療的。
他抬起頭看到了隔離區裡密密麻麻、如同喪屍般的平民。
頭盔破損的擴音器裡傳出了他疲憊嘶啞的電子合成音。
“立刻讓開道路平民。馬上封鎖這條通道。”
他的警告話語並沒有說完。
因為他震驚地看到。
那幾千個早就餓得脫相的凡人難民,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對他這位阿斯塔特大人露出敬畏或者恐懼的神色。
他們那一雙雙佈滿血絲的通紅眼睛。
此刻正死死盯著他那條斷臂處不斷滴落的溫熱鮮血。
塔拉克第一個咆哮著衝了上去。
他手裡沒有任何武器,他也根本不需要武器。
他直接像一頭惡狼般撲倒在那個高大的帝國之拳戰士腳下。
他用雙手死死地抱住那條還在不斷流血的粗壯斷臂。
他張開那張滿是爛牙和汙垢的嘴巴,像個瘋子一樣狠狠地吸吮起那些滴落的鮮血。
“你瘋了嗎!馬上給我滾開!”
這名身負重傷的星際戰士怒吼一聲。
他右腿猛地發力一踢,直接將掛在手臂上的塔拉克狠狠地踹飛了出去。
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塔拉克的行為就像是在一個養滿了飢餓食人魚的池塘裡,毫無保留地丟下了一大塊散發著濃烈血腥味的新鮮肥肉。
幾千名徹底喪失理智的難民。
他們像是一群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的瘋狂白蟻群,鋪天蓋地地向著這名孤獨的星際戰士湧了上來。
“水……”
“那是充滿營養的神聖之水……”
他們像疊羅漢一樣前赴後繼地撲在這個身高兩米五的半神身上。
星際戰士憤怒地揮動完好的右拳進行自衛。
他一拳砸下去,直接砸碎了衝在最前面的四五個凡人脆弱的腦袋,腦漿四溢。
但他實在是太虛弱了。
而且他身上那套動力甲的能源儲備也已經完全見底,失去了伺服電機的力量輔助。
在海量凡人的瘋狂撲擊下,他最終被硬生生地按倒在了冰冷泥濘的地面上。
這是泰拉圍城戰歷史上最荒誕、也最讓人感到絕望無助的悲慘一幕。
被視為帝國基石的凡人。
正在瘋狂地啃食他們曾經最信賴的守護神。
那些骨瘦如柴的雙手,拼命地摳進了動力甲被燒燬破損的縫隙裡面。
他們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手指被那些鋒利的陶鋼碎片殘忍割斷。
他們硬生生地用人命堆積出來的龐大物理力量。
強行把星際戰士胸前的裝甲板向外掰開了一條不小的縫隙。
他們像一群飢餓的野狗一樣把臉狠狠擠進那條縫隙裡。
他們用自己的牙齒瘋狂地去撕咬星際戰士暴露在外的、經過基因強化的堅韌肌肉組織。
他們貪婪地吸吮著那些從傷口裡湧出的滾燙血液。
這名帝國之拳戰士淒厲絕望的慘叫聲。
被周圍無數人瘋狂咀嚼血肉和吞嚥液體的聲音徹底淹沒了。
塔拉克再次從地上爬了回來。
他用力擠開了前面擋路的幾個難民。
他把自己的嘴死死湊到了星際戰士被撕裂的頸部大動脈傷口上。
甜美的、帶著濃郁鐵鏽味和驚人熱量的液體瞬間灌進了他那乾涸的喉嚨。
他感覺自己那即將乾枯熄滅的生命之火重新燃燒起來了。
他活過來了。
他甚至想要仰天大笑。
就在他閉上眼睛,貪婪地準備吮吸第二口生命之水的時候。
哧啦!
一道漆黑如墨、冷冽致命的劍光,毫無預兆地從天而降。
這極其兇悍的一劍沒有任何阻礙。
那把帶著高頻分解力場的巨大黑色雙手大劍。
像切開一塊柔軟的奶油蛋糕一樣輕鬆寫意。
它直接將正在吸血的塔拉克。
連同他身下那具已經被啃得面目全非、露出森森白骨的星際戰士屍體。
從中間一分為二,徹底劈成了四截。
滾燙的鮮血混合著破碎的內臟器官。
像一場突如其來的血雨,猛烈地噴濺在周圍其他還在低頭啃食的難民臉上。
【視點人物:西吉斯蒙德(帝國之拳第一連連長/帝皇冠軍)】
西吉斯蒙德身姿如一尊黑色鐵塔般靜靜地站在血泊正中央。
他身上那件原本莊嚴的黑色罩袍上,早就沾滿了剛才在城牆防線上瘋狂砍殺叛軍留下的各種碎肉和汙血。
在他高大身軀的後方。
是一整隊端著雙聯暴風爆彈槍、殺氣騰騰的帝國之拳終結者老兵。
隔離區裡那幾千個滿嘴是血、狀若瘋魔的難民。
在看到這尊散發著無盡殺意的黑色殺神降臨時。
他們終於從那種嗜血的病態瘋狂中極其短暫地清醒了過來。
他們驚恐地看著西吉斯蒙德手中那把還在不斷往下滴血的黑色大劍。
一種名為死亡的絕對恐懼開始在人群中迅速蔓延擴散開來。
“大人……我們真的是太渴了……”
一個嘴裡還死死咬著星際戰士大腿肉塊的白髮老人。
他渾身顫抖著跪在骯髒的泥水裡,試圖向面前的星際戰士大聲辯解。
西吉斯蒙德沒有低頭去看那個老人一眼。
他也沒有去看地上那具被凡人吃掉的兄弟的悽慘屍體。
他那雙一直隱藏在紅色戰術目鏡後方的眼睛。
只是像在戰場上掃過一堆毫無價值的廢棄彈殼一樣,冷漠無情地掃過了這片隔離區裡所有的活物。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那把沉重的黑劍。
鋒利的劍尖穩穩地指向了前方擁擠的人群。
“在多恩大元帥修築的城牆防線內。”
西吉斯蒙德的聲音,冰冷得甚至能把地核深處翻滾的岩漿徹底凍結成冰。
“這裡從來就沒有甚麼平民。”
“也沒有所謂的難民。”
“在這座巨大的堡壘裡。”
“只有依然忠誠的守軍,和必須被消滅的異端。”
他沒有向身後的終結者小隊下達抓捕或者就地審問的常規命令。
這位第一連長直接將手中高舉的黑劍向前重重一壓。
“全體開火。”
“一個不留。”
“全部物理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