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一滴粘稠溫熱的暗紅色液體墜落。
液體準確地砸在刻滿複雜星體執行圖的銀白色金屬地板上,瞬間濺開一朵小小的血花。
馬格努斯痛苦地跪倒在龐大的星象儀前方。
他那隻引以為傲的金色獨眼裡佈滿了恐怖的紅血絲。
眼角處的面板已經嚴重撕裂。
殷紅的鮮血順著他高聳瘦削的顴骨不斷流下。
鮮血最終染紅了他那件雕刻著繁複符文的紅色精工胸甲。
他剛剛違背了禁令。
他做了一件在尼凱亞會議上被帝皇親自下達鐵令嚴禁去做的事情。
他強行將自己龐大無匹的靈能意識投射進了亞空間的最深處。
他親眼看到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他看到了一道恐怖的能量風暴。
那股被稱為毀滅風暴的狂暴能量牆,硬生生地把整個銀河系切成了兩半。
他看到了神聖泰拉的近地軌道上,聚集著那支遮天蔽日的黑色叛軍艦隊。
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荷魯斯那雙被混沌火焰徹底點燃的金色眼眸。
“戰帥竟然真的背叛了我們。”
馬格努斯的聲音在空曠幽深的金字塔大廳裡來回盪漾。
他的聲帶在不受控制地劇烈戰慄。
“他背棄了對父親立下的神聖誓言。”
“他甚至試圖去駕馭那股根本不可名狀的混沌力量,他天真地以為自己能夠完美控制它們。”
“我必須立刻把這個訊息警告泰拉防線。”
馬格努斯雙手死死撐著冰冷的地板,拼命掙扎著想要站起身來。
他那龐大如山丘般、本該充滿無窮奧術力量的半神之軀,此刻卻顯得異常虛弱沉重。
肌肉在不斷髮生細微的痙攣,每一次發力都伴隨著鑽心的疼痛。
“原體大人,您的出格行為已經嚴重違反了尼凱亞神聖協議。”
一個乾澀生硬、沒有任何人類感情起伏的怪異聲音,毫無徵兆地在馬格努斯的身後突兀響起。
三名身穿金色特製動力甲的女性戰士,步伐整齊地從大廳深沉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她們頭盔頂端裝飾著的紅色羽飾,在昏暗的光線下就像是一團團燃燒的死火。
她們並沒有立刻拔出背上那把標誌性的巨大處決大劍。
但她們戴著精金手套的右手,始終緊緊按在劍柄的末端,隨時準備發力拔劍。
寂靜修女。
她們靜靜地站在那裡,周身不斷向外散發著冰冷刺骨的虛無氣息。
馬格努斯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被強行塞進了一個長滿尖銳倒刺的狹小鐵籠子裡。
他體內磅礴的靈能每試圖跳動活躍一下。
就會被那股名為不可接觸者的霸道虛無力場狠狠地颳去一層精神皮肉。
這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撕裂感,比直接拿刀砍傷他的肉體還要難受無數倍。
“馬上給我讓開。”
馬格努斯死死咬緊牙關,艱難地轉過身軀。
“荷魯斯已經舉起了叛旗!他正在率領大軍圍攻泰拉!”
“如果我不立刻把這個重要的情報傳遞過去,整個帝國防線就全完了!”
“我們接到的神聖職責,是確保第十五軍團的任何人不得使用任何形式的靈能。”
帶頭的那名寂靜修女站在原地沒有退後半步。
她的聲音根本不是透過人類正常的聲帶震動發出來的。
那聲音是透過她佩戴的頭盔上一個粗糙劣質的機械合成器,強行轉換出來的電子合成音。
“我們這裡並沒有接到任何關於泰拉遭到襲擊的官方戰報。”
“我們接到的唯一命令,就是時刻緊盯並監視您的一舉一動。”
“你們這群只知道盲從的瞎子!”
馬格努斯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怒火咆哮起來。
他強忍著靈魂撕裂的劇痛,試圖抬起右手。
他想要在指尖強行凝聚出一個最基礎、最簡單的靈能通訊法印。
但就在他的指尖剛剛冒出一絲微弱藍色火花的那個瞬間。
三名寂靜修女動作整齊劃一地向前邁出了一大步。
嗡!
三道強大的無魂力場瞬間完成疊加,形成了一堵堅不可摧的虛無之牆。
馬格努斯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痛苦的悶哼。
他指尖那點可憐微弱的靈能火花被瞬間無情地掐滅。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就像是被一把生鏽鈍口的鋸子狠狠地來回拉扯鋸動。
一股溫熱的鮮血直接從他的鼻腔深處狂噴而出,濺在面甲上。
他高大沉重的身軀不由自主地踉蹌後退了好幾步,最後重重地靠在了那臺巨大的星象儀邊緣才勉強穩住沒有摔倒。
“這樣做是沒有任何作用的,父親。”
阿赫裡曼站在大廳的另一側陰影裡。
這位千子軍團的首席智庫,此刻雙手被一副沉重冰冷的禁魔枷鎖死死銬在身前。
他那張原本充滿學者氣質的臉龐現在慘白如紙。
“她們身上散發的反靈能力場已經在這座金字塔內部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封閉迴圈網路。”
“在力場解除之前,我們連一個最微弱的思想念頭都發不出去。”
馬格努斯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還在不自主顫抖的巨大雙手。
他擁有全銀河公認的最強大、最淵博的靈能造詣。
他能夠輕易看穿時間長河掩蓋的迷霧,他能夠靜下心來聆聽遙遠群星的低語呢喃。
但現在。
他被三個甚至連靈能都感知不到的普通凡人女人,硬生生逼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殘廢。
“你們只相信冰冷的物理法則。”
馬格努斯那隻佈滿血絲的獨眼,死死盯著面前那三個如雕塑般冰冷的寂靜修女。
他腦海中突然想起了在尼凱亞會議上。
帝皇在降下這份禁魔恩賜時,那雙充滿冷酷與不容置疑的深邃眼神。
他也同樣想起了那個自稱為先知的神秘男人李昂。
他記得那個男人是如何用最簡單、最殘暴的物理打擊手段,乾脆利落地把那些發生變異的血肉怪物切成滿地碎肉的。
“既然你們這麼渴望物理法則的主導。”
馬格努斯深深地吸了一口大廳裡冰冷乾燥的空氣。
他徹底放棄了繼續嘗試調動體內枯竭的靈能。
他猛然轉過身去。
那雙因為常年施法而顯得修長有力的巨大手掌,直接粗暴地插進了身後那臺儀器的金屬基座裡。
那是一臺無比珍貴、耗費無數心血由古代異形水晶精心打造而成的星語放大器。
“父親,您要幹甚麼?!”
阿赫裡曼看到這一幕,驚恐地瞪大了雙眼大聲呼喊。
“最純粹的物理法則就是。”
馬格努斯雙臂的肌肉群像連綿起伏的山丘一樣瞬間暴突隆起。
他動力甲上的伺服電機因為承受了超越極限的物理重壓,發出了瀕臨過載燒燬的淒厲尖嘯聲。
“純粹的質量,極致的速度。”
“以及絕對無可阻擋的暴力破壞!”
咔嚓!!!!!
一陣震耳欲聾的金屬斷裂聲響徹大廳。
那臺重達數十噸、價值根本無法用帝國信用幣來衡量的精密水晶儀器。
被馬格努斯憑藉著基因原體那不摻雜一絲一毫魔法加持的純粹物理蠻力,硬生生地從堅固的地板上連根拔了起來!
他並沒有把這臺龐大的儀器當作武器砸向對面的寂靜修女。
他雙臂舉起這臺數十噸重的儀器,狠狠地將其砸向了金字塔頂部。
那裡安裝著一根用來維持整個無魂力場能量迴圈粗大主輸電管。
轟隆隆!!!!
清脆的水晶粉碎聲與沉悶的金屬爆裂聲混合在一起。
粗大的高壓電纜被這股巨力瞬間砸得齊根斷裂。
刺眼奪目的藍色電火花和冰冷刺骨的冷卻液像決堤的瀑布一樣從斷口處噴發出來。
整個核心大廳的所有照明系統在瞬間徹底熄滅,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
那股一直死死籠罩在馬格努斯心頭、令人感到窒息絕望的虛無感。
在主電纜斷裂的這一瞬間。
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卻又無比珍貴的能量裂縫。
“就是現在動手,阿赫裡曼!”
馬格努斯根本顧不上拍打掉落滿身的致命電火花和鋒利碎玻璃。
他猛地閉上那隻還在流血的金色獨眼。
他將自己那龐大到足以填滿整個海洋的恐怖精神意識,順著那絲稍縱即逝的裂縫,像一根極細極銳利的無形鋼針。
狠狠地、毫無保留地刺入了亞空間狂暴無序的能量亂流之中。
泰拉!荷魯斯已經徹底背叛了帝國!
他利用了亞空間的邪惡力量。
馬格努斯拼盡全力凝聚的靈能通訊資訊剛剛傳送出去一半。
他的視網膜上,突然毫無徵兆地閃過了一道極其刺眼的光芒。
那道光芒帶著足以毀滅一切的恐怖氣息。
那光芒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紅色。
那絕對不是亞空間能量反饋在靈魂層面產生的虛幻光影。
那是來自現實物理宇宙中,最純粹、最暴烈的毀滅之光。
轟!!!!!
大金字塔那透明堅固的穹頂外部。
原本寧靜祥和的天空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行撕裂了。
馬格努斯猛地睜開獨眼。
他並沒有在精神網路中看到來自神聖泰拉的任何回應資訊。
他透過破碎的穹頂。
他看到了群狼降臨。
在提茲卡城那原本蔚藍澄澈的近地軌道上。
數百艘體型龐大的重型戰列艦猶如一片鋼鐵烏雲。
這些戰艦通體塗裝著冰冷的灰藍色戰時塗裝。
戰艦厚重的精金艦首上,統一雕刻著猙獰咆哮的巨狼頭顱徽記。
這支龐大的艦隊已經悄無聲息、毫無阻礙地突破了普羅斯佩羅星系的所有外圍防線。
他們沒有按照帝國海軍條例傳送任何形式的通訊請求。
他們甚至沒有執行軌道入港前必須的減速變軌程式。
這完全是一場針對防守方蓄謀已久的突襲。
在艦隊陣列最中間的位置。
那艘體型最為龐大、散發著恐怖威壓的指揮旗艦寒冬之牙號。
艦首那門長達數百米的主力超重型宏炮。
炮管內部粗大的等離子充能線圈,已經亮起了代表著即將發射的刺眼白色強光。
“黎曼·魯斯。”
馬格努斯呆呆地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那片佈滿戰艦的暗紅色天空。
他那張向來充滿了智者學者氣息的從容臉龐上。
有生以來第一次,露出了完全無法理解局勢走向的深深錯愕與迷茫。
“為甚麼會是你?”
咚!!!!!!
沉悶的音爆聲撕裂了雲層。
回答他疑問的,根本不是那位脾氣暴躁的兄弟給出的任何解釋。
而是一枚重量高達數萬噸的高密度貧鈾穿甲彈頭。
這枚恐怖的彈頭以每秒幾十公里的亞光速恐怖速度,直接跨越了遙遠的軌道距離。
它毫無花哨地狠狠砸在了提茲卡城那道一直引以為傲的巨型光之護盾表面。
巨大的物理動能在一瞬間將周圍的所有空氣徹底排空擠壓。
半空中形成了一道肉眼清晰可見、範圍廣達數公里的巨大白色音爆雲。
普羅斯佩羅這顆學者之星保持了數百年的學術寧靜。
被這頭從天而降的野蠻巨狼。
用一把沾滿鮮血的冰冷斧頭,乾脆利落地劈成了一地粉碎的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