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鋼在絕望地呻吟。
凡坦的背部死死抵著一根斷裂的大理石殘柱。
那頭被惡魔強行附體的懷言者就壓在他身上。它甚至已經完全看不出人類的形狀。它整個胸腔從中間撕裂開來,變成了一張長滿倒刺獠牙的恐怖大嘴。
它舉起一隻巨大,佈滿黑色厚重鱗片的骨爪。骨爪帶著萬鈞之力,死死按住凡坦的胸甲。
咔咔作響。
極限戰士動力甲的胸部裝甲板正在緩慢而不可逆地向內凹陷。伺服電機發出刺耳的過載警報聲。
凡坦的右臂已經斷了,軟綿綿地垂在身側。
他用僅剩的左手緊緊握著一把只剩半截的精金短劍。他正發瘋一般瘋狂地捅刺著怪物的腹部。
但毫無作用。
劍刃狠狠刺進去,然後再拔出來。傷口裡流出的根本不是血液。那是一種紫黑色,散發著刺鼻硫磺惡臭的粘液。
那些切開的肉芽在瞬間瘋狂蠕動著癒合,甚至像有生命一樣試圖順著劍刃纏上凡坦的手腕。
“你們人類……太脆了。”
怪物的喉嚨深處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重疊嘶嘶聲。
它慢慢低下頭。那張已經完全融化、五官錯位的臉湊近了凡坦的頭盔。
一股強酸般的高溫氣息直接噴吐在目鏡上。強化玻璃面罩立刻發出了滋滋的腐蝕聲,表面開始泛起白沫。
凡坦的呼吸變得極其困難。
斷裂的肋骨很可能已經直接刺穿了肺葉。每一次用力吸氣都伴隨著肺泡裡血泡破裂的雜音,胸腔裡滿是鐵鏽味。
天空變成了暗紅色。
那顆已經嚴重病變的韋裡迪亞恆星正在瘋狂噴吐著致死量的高能輻射。
周圍空氣的溫度已經飆升超過了一百二十度。凡坦清楚地感覺到面甲內側的冷凝液正在沸騰冒泡。
活不下去了。
凡坦的大腦在瞬間做出了絕對理性的戰術判定。
他沒有感到恐懼,也沒有開口咒罵。
他只是非常艱難地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兩百米外的地方。那裡有一個通往地下大回廊的巨大入口。
最後十幾個平民正在幾名傷殘極限戰士的拼死掩護下,連滾帶爬地鑽進氣密門。
“關門。”
凡坦在區域性通訊頻道里下達了最後的指令。他的聲音沙啞破裂,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要等我。”
他果斷鬆開了手中那把毫無用處的斷劍。
左手迅速摸向腰間。那裡掛著一枚高當量熱熔炸彈。他大拇指用力,直接將引信設定為零秒起爆。
既然常規物理攻擊殺不死你這怪物。
那就把你徹底燒成灰燼。
凡坦的大拇指重重按在了起爆鈕的邊緣。
就在這極其微小的一秒鐘裡。
轟隆!!!!!
這絕對不是炸彈起爆的爆炸聲。
而是一種從天而降,直接撕裂了整個考斯大氣層的恐怖呼嘯聲。
狂暴的氣流被強行排開,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巨大白色激波圓環。
一個黑色,呈現出完美水滴狀的金屬艙從天而降。
它沒有配備減速傘。沒有啟動反重力緩衝陣列。
它就像是一顆實心的鐵隕石,以超過音速三倍的恐怖速度,筆直地砸向了凡坦所在的區域。
它甚至沒有觸發懷言者佈置的軌道預警雷達。因為它根本沒有散發任何熱源,也沒有發出任何電子訊號。它在掃描器上就是一塊死氣沉沉的廢鐵。
嘭!!!
沉重的金屬艙精確無比地砸在了距離凡坦不到十米的地方。
巨大的衝擊波瞬間爆發。周圍成百上千噸的碎石和堆積的屍體被直接掀飛到了半空中。
那隻死死按在凡坦胸口上的骨爪,在狂暴氣浪的衝擊下猛地一鬆。
怪物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咆哮。它龐大的身軀被氣浪推得踉蹌後退了好幾步。
凡坦被震得大腦一片空白,耳膜嗡嗡作響。
他聞到了一股混合著機油和高濃度臭氧的奇怪味道。
他努力睜開眼睛。
那個重重砸進地坑裡的金屬艙,艙門並沒有像常規的阿斯塔特空投艙那樣向外彈開。
它竟然直接融化了。
就像是一塊冰被丟進了滾燙的岩漿裡。金屬艙的外殼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迅速發生化學分解。
外殼褪去,裡面露出了一臺只有半人高、造型極其粗糙的方形機器。機器表面佈滿了生鏽的金屬管線。
這絕對不是極限戰士軍團的制式裝備。
上面沒有雕刻雙頭鷹徽記。
機器正面只有一個用白色油漆草草塗抹的骷髏與沙漏圖案。
嗡!
機器內部發出一聲低鳴。它啟動了。
沒有耀眼的光芒,沒有劇烈的爆炸。
只有一種感覺。
一種讓凡坦感到心臟瞬間驟停、彷彿連靈魂都被瞬間抽空的絕對死寂感。
周圍恐怖的高溫似乎在這一瞬間驟降了上百度。那種瀰漫在空氣中的濃烈硫磺味、刺鼻的血腥味,甚至連致命輻射帶來的面板刺痛感,都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反靈能力場發生器已啟用。
“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淒厲到極點,根本不屬於物質宇宙生物的慘叫聲,瞬間刺破了這片死寂。
凡坦猛地轉過頭。
他看到了那頭剛才還不可一世的附魔怪物。
它此刻正痛苦地跪在地上,兩隻畸形的爪子正在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身體。
它身上那些尖銳的骨刺、揮舞的觸手,以及那張裂開在胸口滿是獠牙的大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萎縮乾癟。
那根本不是物理武器造成的傷害。
那是極其強烈的維度排異反應。
在反靈能力場的絕對籠罩下,亞空間的惡魔實體被強行切斷了能量供給。
它就像是一個被粗暴地拽出深海的減壓魚類。它正在這片絕對唯物的空氣中,痛苦地窒息、崩解。
惡魔的意志瘋狂掙扎,想要逃回亞空間的深淵。
但無形的力場死死鎖住了現實帷幕。它根本逃不掉。
它只能被困在這個物質的軀殼裡,和宿主原本的肉體發生劇烈到極點的排斥衝突。
怪物的肌肉在不斷撕裂,骨骼在咔咔扭曲。
它那張原本融化模糊的臉上,竟然短暫地浮現出了一個懷言者星際戰士原本的人類五官。
那是一張充滿了極度痛苦、絕望和悔恨的臉。
“救我……救救我……”
那個被惡魔強行附體的戰士,終於發出了屬於人類的微弱呻吟。
凡坦沒有任何猶豫。
他不知道這臺詭異的機器是哪來的,他也不在乎到底是誰投下的。
他只知道一個事實。
敵人的無敵護甲終於破了。
凡坦用僅剩的左手死死撐著滾燙的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去拔槍。他彎下腰,撿起了剛才掉落在地上的那枚高當量熱熔炸彈。
他拖著那條斷掉,還在滴血的右臂,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到那頭正在地上翻滾、抽搐、嘶嚎的怪物面前。
怪物那隻原本巨大的變異蟹螯,現在已經萎縮成了一團乾癟惡臭的肉瘤。它試圖舉起另一隻手推開凡坦。但它的動作慢得像是一隻垂死掙扎的蝸牛。
凡坦抬起右腿,一腳重重踩在它的胸口上。
厚重的陶鋼戰靴死死地壓住那張正在不斷崩解的血盆大口。
“你根本不是神。”
凡坦的聲音極其沙啞,但語氣冷硬如鋼,透著無盡的殺意。
他用左手,將那枚已經徹底啟用了起爆程式,指示燈瘋狂閃爍紅光的熱熔炸彈,硬生生地塞進了怪物喉嚨深處的那個肉縫裡。
“你只是一堆散發著惡臭的爛肉。”
凡坦抽出左手,雙腿猛地發力向後倒躍,整個人順勢翻滾進旁邊的一個深坑裡。
轟!!!!!
一團橘紅色的等離子火球,直接從怪物的體內猛烈爆發出來。
沒有任何懸念。沒有任何惡魔再生。
在失去了亞空間能量保護的瞬間,那具畸形的軀殼連同寄宿在裡面的惡魔意志,被數千度的超高溫瞬間氣化。
連一滴膿水都沒能剩下。
原地只留下了一個焦黑,冒著青煙的深坑。
凡坦靜靜地躺在彈坑底部。
他大口喘息著,看著頭頂那片已經徹底變成紫黑色的天空。
恐怖的輻射風暴已經完全降臨了。
考斯的地表即將變成一顆燃燒的火球。
“連長!快過來!”
地下入口處傳來焦急的喊聲。
幾名極限戰士冒著被輻射燒傷的危險衝了出來。他們架起重傷的凡坦,拖著那臺還在發出微弱嗡鳴的反靈能機器,瘋狂地向著地下大門衝去。
哐當。
厚重無比的精金大門終於重重合攏。
齒輪咬合鎖定。
大門將那足以烤乾大洋的恆星輻射,將那些還在廢墟中絕望哀嚎的邪教徒,全部死死隔絕在了外面。
考斯的地表,徹底死了。
但在這幽暗、深邃的地底深處,火種依然保留著。
凡坦靠在冰冷潮溼的巖壁上,看著那臺發出微弱嗡鳴、拯救了他們所有人的粗糙機器。
他那張滿是血汙和灰塵的臉上,艱難地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戰爭……”
他猛地咳出一口淤血。
“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