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的漣漪,和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那些長老、太上長老出現時,漣漪是緩慢的,平和的,像水波一樣輕輕盪開。
但現在這片漣漪,是劇烈的,瘋狂的,像有甚麼東西要從裡面衝出來一樣。
漣漪中心,一道血色的光芒沖天而起。
那光芒太濃了,濃得像血一樣,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暗紅色。
光芒之中,隱約能聽見無數怨魂在嘶吼,在哀嚎,在瘋狂地掙扎。
那些聲音匯成一股聲浪,震得整座大殿都在顫抖。
下方的弟子們臉色全白了。
有人腿一軟,直接坐在地上。
還有人捂著耳朵,痛苦地蹲下。
就連那些站在高臺上的長老們,此刻也都微微低頭,表示恭敬。
漣漪中,一道人影緩緩走出。
那是一箇中年男子。
穿著一件血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那些紋路在緩緩流轉,像一條條遊動的蛇,他的臉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裡都認不出來,一雙血紅眼睛裡面沒有任何感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幽冥殿副殿主,冥河。
他走出來的瞬間,整片天地都安靜了。
那些怨魂的嘶吼聲停了,那些長老的呼吸聲停了,就連下方那些弟子的心跳聲,似乎都停了一瞬。
冥河站在高臺上,目光掃過下方。
那目光所過之處,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有人扛不住,直接跪了下去。
一個跪,兩個跪,眨眼間,下方那數千弟子,跪倒了一大片。
混沌身沒有跪。
他站在原地,看著高臺上那道血色的身影,眸光微微閃爍。
他能感覺到,這位副殿主的實力,遠在血屠天帝之上。
那是一種質的差距,就像帝君和巨頭的差距一樣。
這位冥河,恐怕已經觸控到了真仙的門檻。
混沌身正想著,忽然,冥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就那麼一瞬。
混沌身整個人僵住了。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感覺自己好像被甚麼東西盯上了,那東西能看穿他的一切,看穿他的修為,看穿他的本源,看穿他腦子裡在想甚麼。
那目光太可怕了。
可怕到讓他本能地想要後退,想要逃跑,想要躲起來。
但他沒有動。
他知道,不能動。
一動,就露餡了。
混沌身強壓下心中的悸動,臉上保持著那副淡漠的表情,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但那一瞬,漫長得像過了一萬年。
混沌身站在原地,感覺後背已經溼透了。
冷汗。
他已經很久沒有流過冷汗了。
但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感覺到了死亡的氣息,那道目光如果再停留久一點,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保持鎮定。
冥河收回目光,掃過下方那些跪了一地的弟子,淡淡開口。
“都起來吧。”
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整個廣場。
那些跪著的弟子如蒙大赦,連忙站起來,低著頭,不敢再看高臺。
冥河的目光最後落在混沌身身上。
“混沌判官。”
混沌身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低頭。
“屬下在。”
冥河看著他,那雙血色的眼睛裡,依舊沒有任何感情。
“你的事,本座聽說了。”
“幽泉據點那邊,你做得不錯。”
混沌身低著頭,沒有說話。
冥河繼續說道:“巨頭境界,能斬殺帝君,還能在苦冥走火入魔後穩住局勢,不容易。”
“本座很看好你。”
話音落下,整個廣場的氣氛都變了。
那些站在高臺上的長老們,一個個眼露異色,看向混沌身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和好奇。
副殿主親自開口夸人?
這待遇,多少年沒見過了?
那些太上長老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渾濁的老眼裡,也閃過一絲波動。
能被副殿主看好的人,要麼是真正的妖孽,要麼就是有甚麼特殊之處。
此人到底甚麼來頭?
下方的人群中,已經開始騷動起來。
那些年輕的天驕妖孽們,一個個看向混沌身,眼神複雜得很。
有好奇,有嫉妒,有不服,還有隱隱的敵意。
他們都是幽冥殿年輕一代的佼佼者,哪個不是心高氣傲之輩?
平時被長老們誇幾句都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現在副殿主親自開口夸人,誇的還不是他們,是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傢伙。
憑甚麼?
他們拼死拼活修煉這麼多年,在幽冥殿待了這麼久,副殿主連正眼都沒看過他們一次。
憑甚麼這個小子能得到副殿主的重視?
幽冥四子站在人群中,臉色最難看。
幽影那張陰鷙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加入幽冥殿多少年了?
從一個小卒,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流過多少血,殺過多少人,才混成幽冥六子之首。
可副殿主從來沒正眼看過他一次。
現在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傢伙,剛來總殿幾天,就得到副殿主親自開口誇讚?
憑甚麼?
骨煞站在他身後,低聲罵道:“瑪德,甚麼玩意,也配讓副殿主誇?”
血屠冷哼一聲:“估計是走了甚麼狗屎運,正好趕上了。”
魂蝕陰惻惻地說:“走運?能走一次運,還能走第二次?我倒要看看,他能在總殿蹦躂幾天。”
四個人看向混沌身的眼神,都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殺意。
人群中,其他那些天驕也好不到哪去。
有人冷笑,有人冷哼,有人低聲咒罵,還有人直接開口嘲諷。
“巨頭境界?就這?我也巨頭,怎麼沒見副殿主誇我?”
“估計是有甚麼背景吧,不然憑甚麼?”
“背景?能有甚麼背景比得上咱們?咱們可都是從小在幽冥殿長大的。”
“那就奇怪了......”
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
那些聲音不大,但混沌身聽得一清二楚。
他站在原地,臉上沒甚麼表情。
但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出賣了他的內心。
好傢伙。
副殿主這是誇他嗎?
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一句本座很看好你,直接把他變成了整個總殿的公敵。
那些天驕妖孽們,本來誰也不服誰,現在有了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他。
幽冥四子那眼神,恨不得現在就衝上來把他撕了。
其他那些天驕也好不到哪去,一個個跟看仇人似的。
混沌身心念電轉。
他明白冥河的意思。
這是試探。
試探他到底有甚麼本事,試探他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應對,試探他背後有沒有人,試探他到底是不是臥底。
如果他表現得太弱,被這些人擠兌得抬不起頭,那冥河就會懷疑他之前的戰績是不是假的,是不是有人幫他。
如果他表現得太強,壓得這些人抬不起頭,那冥河就會更懷疑他,一個巨頭,憑甚麼這麼強?憑甚麼能壓過這些從小在幽冥殿長大的天驕?
進退兩難。
混沌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動。
不管怎麼樣,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高臺上,冥河看著下方那些反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