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在嶺南的那份傳承,被人取走了。”
齊王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煙霧從他手中的旱菸袋裡嫋嫋升起,在槐樹葉子間散開,將他的面容籠罩得忽明忽暗。
一旁的中年人猛地抬起頭。
他的動作太急,以至於腰間那條玉帶上的環佩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
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間變了。
驚訝,繼而驚駭!
“嶺南的傳承?”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被人取走了?被誰?”
齊王沒有立刻回答。
他吸了口煙,煙鍋裡的火星亮了一亮,又暗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頭頂那片被槐樹葉子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上,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地開口:“一個很有意思的年輕人。”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
他的眼睛,似乎穿透了無數雲霧,落在落聖窟中。
在他面前,一雙手正要落在那八重寶函之上。
中年人屏住了呼吸。
八重寶函!
那是齊王留在落聖窟中最核心的傳承,是當年他親自封印進去的,那裡面存放的,可是他當年最為看重的核心傳承。
此刻,有人要開啟它了。
齊王收回目光,又吸了口煙,語氣變得更加漫不經心:“有他當年的幾分影子,也有些許像我。”
中年人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當然知道齊王說的是誰。
他那個年代,大乾有兩尊讓人無法忘記的影子。
一尊就是眼前這位,天賜侯,加封齊王,齊慕白。
以皇族之尊,走霸絕天下之路,一人鎮壓一國氣運,讓雲蒙鐵騎不敢南下,讓慶國大軍不敢北上。
當世八尊武聖之首,大乾百年來最耀眼的存在。
另一尊,便是曾經的冠軍侯,霍青。
天賜,冠軍,兩尊侯爵,曾為當時雙雄。
興許,冠軍侯曾經許多人眼中比天賜侯更耀眼的名字。
冠軍侯出道比齊王晚幾年,崛起的速度卻比齊王更快。
他出身寒微,沒有皇族的資源,沒有世家的底蘊,只憑一腔血勇和一雙鐵拳,從邊關小卒一路殺到封侯拜將。
他的武道,是純粹的霸道。
不是齊王那種堂皇正大的霸絕天下,而是一種更兇猛,更銳利,更不講道理的狂霸!
勇冠三軍!
這四個字,就是為他造的。
他帶著五千無當軍,將大乾的邊關戰線向慶國境內橫推千里。
慶國十八萬大軍圍剿,四面設伏,他帶著千餘人殺出重圍,陣斬慶國驃騎將軍,宗師陳啟。
那一戰之後,他昏厥了半個月。
醒來之後,實力大增。
然後他帶著那千餘殘兵,為死去的弟兄報仇,回頭將那十八萬人,殺得乾乾淨淨。
雞犬不留!
那是大乾立國以來最輝煌的一頁,也是最血腥的一頁。
冠軍侯霍青,以一人之力,打得慶國武聖不出,宗師皆死。
他的威名,一度將齊王都壓得有些光彩暗淡。
只可惜,天妒英才。
冠軍侯破境宗師後不久,便英年早逝。
沒人知道他怎麼死的,也沒人敢問。
有人說是舊傷復發,有人說是走火入魔,還有人說是慶國的人下了毒手。
可真相,早就隨著那座衣冠冢,埋在了青山之中。
中年人低下頭,看著地上的光斑,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冠軍侯……
那是比齊王更讓人恐懼的存在。
齊王的霸道,是皇族的霸道。
有規矩,有底線,有章可循。
可冠軍侯的霸道,是野獸的霸道。
不守規矩,不講道理,不死不休!
若只是像冠軍侯,他還不至於如此緊張。
冠軍侯雖猛,卻是一把雙刃劍。
用好了能開疆拓土,用不好也不過是傷人傷己。
可齊王說,還有他年輕時的幾分影子!!
中年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齊王的影子。
那是皇族的底蘊,是霸絕天下的武道之心,是扶持當今皇帝登基的從龍之功,是三百年來無人能及的威望。
冠軍侯的霸道,加上齊王的底蘊?
一個人擁有兩種不同的霸道?
這兩樣東西,如果真的合在一起,會變成甚麼?
他不敢想。
一個沒有皇族血統的人,得了齊王的傳承,再得了他們兩人的武道真意,那會是怎樣一個怪物?
這樣的人,會站在朝廷這邊嗎?還是會成為朝廷最大的敵人?
齊王還活著,一切都好說。
可齊王還能活幾年?
一旦齊王不在了,朝廷拿甚麼去約束那樣的人?
皇帝會容忍一個沒有皇族血統的“齊王”存在嗎?
那些世家,宗門,會甘心讓一個寒門出身的武夫踩在他們頭上嗎?
中年人抬起頭,看著齊王。
齊王還在抽菸,煙霧繚繞中,他那張蒼老的面容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似乎只是隨口說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然後便不再理會。
可中年人知道,齊王不會無緣無故提起這些。
“父王。”
中年人斟酌著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那人若是得了您的傳承……日後,會不會……”
他沒有說下去。齊王也沒有接話。
他只是又吸了口煙,吐出一團白霧。
那白霧在陽光下緩緩升騰,變幻著形狀,像一條蜷曲的龍,又像一隻展翅的鷹。
最後,散在風裡,甚麼都不是。
“這天下。”
齊王終於開口。
“又要熱鬧起來了。”
他將煙鍋在躺椅扶手上磕了磕,灰燼簌簌落下,被風捲走。
小姑娘蹲在一旁,聽得似懂非懂,眨著眼睛問:“祖爺爺,那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呀?”
齊王低下頭,看著她。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誰知道呢?”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這世上,哪有甚麼絕對的好人壞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像你祖爺爺我,在有些人眼裡是擎天之柱,在有些人眼裡,不也是眼中釘,肉中刺麼。”
小姑娘歪著頭,不太明白。
中年人卻聽懂了。
他垂下手,退後一步,重新站回原來的位置。
槐樹的葉子還在沙沙作響,陽光從縫隙間漏下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他的眉頭沒有鬆開,反而因此皺得更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