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抗軍總部,諾克恩。
大廳裡伊芙琳坐在長桌的主位上,面前攤著白楓城最新送來的情報彙總。
墨菲已接管糧倉,波爾被活捉,克勞迪奧死了,一共一萬四千八百噸的糧食都被控制在他們手中。
雖然有一大部分本來就是他們的。
她一條條往下看,手指劃過紙面,在“貧民區火災”那一行停住了。
“糧救下來了,人差點被燒掉。”
她把這頁單獨抽出來壓在手邊,繼續翻閱後面的戰損統計。
門被推開的時候沒有敲聲。會議室裡只有伊芙琳一個人,能不敲門進來的更只有一個。
馬拉凱拄著那根黑檀木手杖走進來,灰色的鬚髮打理得一絲不苟,每一步落地的間隔幾乎完全一致。
他在伊芙琳對面坐下,把手杖擱在桌沿上,順手拿起桌面上的情報副本翻了幾頁。
“老朽說句不合時宜的話。”
伊芙琳抬起頭等他講完。
“墨菲此舉過於高調。三個滿編騎兵大隊開進帝國南境商業重鎮,還順手把城牆砍了一段,這種動靜,奧爾貝赫不瞎。”
馬拉凱把情報放回桌上,食指在“帝國軍神”四個字上點了點。
“那位的嗅覺比獵犬還靈,白楓城這面鑼一敲,整個南境戰線的隱蔽性至少折損三成。水太急,魚就會翻白。墨菲將軍讓整條河都起浪了。”
“閣下的意思是,我們應該放棄白楓城的糧?”
“不是放棄,是取一部分,留一部分給帝國當遮羞布,換我們在南境多三個月的視窗期。”
伊芙琳把手裡的紙頁放下。
“我們至少還等得及,但那些平民等不及。”
她往前推了一把那頁貧民區火災的報告。
“如果我們藏在暗處,由著這些人繼續爛下去,反抗軍即使保住了隱蔽,也只是在爛泥裡儲存火種。沒有人會追隨一個只會撤退的旗幟。”
馬拉凱沒有立刻反駁。他把手杖從桌沿上拿起來,杖底在地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民心當然重要。但民心不能當飯吃。真正決定帝國歸屬的東西是軍團、糧道、官僚體系和繼承權。”
他頓了頓。
“殿下的白薔薇商會做得很好,情報網、資金線、物資調配,但商會能做刀,不能做王冠。”
伊芙琳沒有在“王冠”這個詞上接話。
“您從不否認自己想要的是一個可控的帝國。”
“而殿下想要的是一個能繼續存在的帝國。”
馬拉凱接得很快,兩人像是把這段對話排練過很多遍。
“路線不同而已,不影響我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確實不影響。”
伊芙琳把另一份檔案翻開。
“您想修剪枝條,我想先確認樹根沒有被蟲蛀空。這兩件事暫時不矛盾。”
馬拉凱笑了幾聲,笑得很輕。
“好。那說正事。墨菲主動當靶子,奧爾貝赫會被牽制在南境方向,對其他戰線確實有利。但風險是那位軍神若看穿佈局,順著白楓城查下去,能摸到白薔薇的線。”
伊芙琳已經在寫條子了。
“白薔薇能被看見的根,今晚全部剪掉。聯絡官換路線,中間人全部撤出白楓城周邊三百里。”
她把條子摺好遞給門口等候的情報官,對方接過便轉身離開。
情報官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步,回頭遞上另一份簡報。
“對了,白楓城那邊還有一條——目標已離開白楓城,進入艾森哈特領。大公的近衛在關卡處與她們接觸,目前正在護送中。”
馬拉凱原本半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坐直了。
這個變化很小,但伊芙琳注意到了。
“艾森哈特的人出手倒快。”
馬拉凱用手杖點了點桌面。
“那支隊伍裡,伊卡萊家的那位大小姐,也在車上?”
伊芙琳平靜地合上手邊的檔案。
“不知馬拉凱先生又有甚麼算計。”
“有意思。”
馬拉凱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速比之前慢了一拍,手指在杖頭上摩挲了兩圈。
“凱厄斯那傢伙倒是大膽,自己的寶貝女兒就這麼飄了半個帝國沒有半點表示。”
“她們幫過我們,但不是我們的棋子。”
伊芙琳的回答乾淨利落。
馬拉凱沒有追問,只是把身體重新靠回椅背。
“世上沒有不在棋盤上的人,尤其是伊卡萊家的孩子。殿下應該比老朽更清楚這一點。”
“您是想借莫蒂絲試探凱厄斯?”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拍,長桌上的燭焰跳了兩下。
馬拉凱沒有正面回答,選擇兜開。
“說回正事。白楓城的糧食在手裡,下一步應該圍繞糧倉建立南境補給線,同時暗中聯絡大皇子派系的官員。趁南境亂局擴大政治籌碼,這是最合算的打法。”
“過早暴露大皇子派。”
“那是他們自己該承受的風險。糧在手裡,就該餵給能咬人的狗。”
伊芙琳搖頭。
“白楓城糧食優先救濟周邊災民,以墨菲名義公開部分罪證。軍事線只做防守,不主動擴張。”
馬拉凱的手杖在地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把糧食浪費在不會拿劍的人身上?”
“不會拿劍的人,也會記得是誰讓他們活過冬天。”
“殿下!”
馬拉凱的聲音壓低了半寸。
“仁慈如果不能計算,就是另一種奢侈。”
“閣下。”
伊芙琳站起身,雙手按在桌面上。
“計算如果不承認人命,就是另一種腐爛。”
兩個人隔著一張長桌對視。
沒有人讓步,也沒有人掀桌。
最終還是伊芙琳先開口。
“白楓城的糧先送到我們手下的難民營,命令到此為止。”
她拿起桌上的印章,在調撥令上蓋下去。
馬拉凱慢慢站起來,拿過手杖,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最後提醒殿下一件事。艾森哈特大公不是慈善家,他接觸那些孩子必有目的。”
手杖敲了敲門框。
“世上最危險的東西,不是怪物,是所有人都認為怪物可以被自己使用。”
門關上了。
會議室裡重新只剩伊芙琳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