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爾沒有立刻走遠,他只是退到花廳門外廊柱後,背靠石牆,垂著眼聽裡面的動靜。
他不敢走,也不會走。
克勞迪奧的聲音隔著半扇木門傳出來,熱情得有點用力過猛。
“諸位放心,明日上午城主府馬車開道,我親自帶你們過去!放心,絕對萬無一失!”
“當然金磚也請務必帶上,咱們當場點貨當場結算,痛快!”
愛麗奧特的聲音接上來,語氣很鬆:“那當然,我們白薔薇做生意向來爽快,城主大人放心。”
她隨口頓了一頓,像是突然想起甚麼閒事。
“對了,城主大人,那邊道路方不方便?我們要是驗完貨當場裝車,大車能進去嗎?”
克勞迪奧拍著胸口,滿不在乎。
“那有甚麼問題!東門外老礦道那邊路寬著呢,十輛大車並排走都走得開,放心放心!”
廊柱後,波爾閉上了眼睛。
老礦道。
三個字,輕飄飄落地,把他壓在心口兩天的那塊石頭砸得更實了。
倉儲區的大致範圍,現在那群人已經知道了,現在克勞迪奧喝了點酒,嘴就跟開了閘的水渠沒有兩樣。
波爾慢慢鬆開攥緊的手,轉身走向後院,腳步極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花廳裡,莫蒂絲放下茶杯,斜睨了克勞迪奧一眼。
“城主大人,我有個要求,提前說清楚。”
“小姐請講,請講。”
“明天驗貨,我要看到整齊碼放的糧包,賬目清晰,樣糧備好。”她語氣平穩,像在陳述天經地義的事,“我不想在甚麼破礦洞裡,等一群泥腿子手忙腳亂地搬貨。那個畫面,光想著就讓人頭疼。”
克勞迪奧連連點頭,笑容堆了滿臉。
“這個完全沒問題!賬冊、樣糧、倉庫鑰匙,全部給你們備好,保證整整齊齊!”
“鑰匙。”
愛麗奧特在心裡把這個字過了一遍,面上只是點頭,順著話頭接了一句“那就說定了”,端起酒杯輕輕碰了克勞迪奧一下。
賬冊和鑰匙都在波爾手裡,還是在克勞迪奧這邊?
兩個字,夠她回去推半張圖了。
宴席繼續往下走,克勞迪奧酒喝得愈發暢快,話也愈發多。
就在氣氛最鬆散的時候,桌子另一頭傳來一個聲音,軟軟的,沒甚麼起伏。
“城裡的人,為甚麼吃不到這些糧食?”
露米娜把頭稍稍抬起來,金色的眼睛看著克勞迪奧。
花廳安靜了一拍。
克勞迪奧怔了兩秒,隨即哈哈一笑,用那種“大人跟小孩解釋世界”的口吻開口。
“哎,小姑娘,你不懂。城主府早就有配給制度,窮人嘛,不是真的沒有,是他們自己不節制,好吃懶做,掙一個花兩個,這才喊餓。你看我,勤勤懇懇大半輩子,現在不也過得好好的?要是人人都跟我一樣努力,哪還有人說餓啊。”
他說完,端著酒杯仰頭喝了一口,神色坦然,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露米娜看著他。
就兩秒。
然後把手裡的叉子放回桌上,低下頭,沒有再動盤子裡的東西。
沒有反駁,沒有追問。
有些人說的話,你跟他講道理,他聽不進去;你跟他動情,他當表演看。城裡那些空著肚子排隊領配給的人,跟他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解釋飢餓的感覺,純粹是在浪費力氣。
這種人,交給後續的事去處理就好了。
愛麗奧特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掃過克勞迪奧發紅的臉,又掃過莫蒂絲,最後落在巴麗娜扣上的那口鐵皮箱子上。
與此同時,城主府的另一端。
在宴會廳裡氣氛劍拔弩張、金光閃閃的時候,一道綠色的身影如同幽靈一般,在城主府防衛最森嚴的內院書房裡翻找。
片刻,芬芬爾倒掛在書房的橫樑上,嘴裡叼著一個剛從宴會廳裡順的麵包,看著底下被她翻得底朝天卻一無所獲的暗格,煩躁地撓了撓頭髮。
“嘖,真乾淨啊。”芬芬爾翻身落地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她在這裡已經摸排了許久了,因為按照愛麗奧特的推斷,波爾背叛反抗軍並在這裡充當白手套,多少會留下一些聯絡密信或者暗賬。
但事實證明,波爾的謹慎令人髮指。這傢伙要麼就是個真正的蠢貨,甚麼痕跡都不需要留;要麼就是個聰明到極點的敵人,所有痕跡都抹掉了。
芬芬爾轉遍了整個城主府裡可能藏東西的地方,卻連任何關於波爾的背景資料的紙角都沒有找到。
“不過……”芬芬爾的目光落在了書桌最下層那個封死的大保險櫃上。
雖然這個保險櫃她只用了十秒鐘就破解了。
芬芬爾拉開沉重的櫃門,裡面沒有波爾的情報,沒有密信,只有一摞摞碼放整齊的賬本。
她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開。
裡面清清楚楚地記載了這位肥豬城主的喜好、這些年壓榨了多少民脂民膏,以及一本詳盡的吃回扣私賬。城防稅、入城稅、商鋪稅……每一筆都記得明明白白,甚至連從救濟糧里扣下多少拿去餵豬都寫了上去。
“好傢伙,這比直接搶劫來錢快多了。”
芬芬爾搓了搓自己的小手,眼睛亮晶晶的。
“找不到波爾的線索,總不能白來一趟吧?這些東西,可是比金子還好用。”
她毫不客氣地將那本最厚的私賬捲起,塞進懷裡。
做完這一切,她又把保險櫃恢復原樣,仔細檢查了一遍房間,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才化作一道殘影,從窗戶的縫隙裡鑽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後,宴會結束。
克勞迪奧親自把人送到府門口,因為喝得太多,走路都有些搖晃,全靠一個僕人攙扶著。
“各位慢走,慢走啊!”他在克勞迪奧諂媚得近乎令人作嘔的恭送聲中,愛麗奧特一行人維持著“土豪大商會”的逼格,面無表情地登上了停在府門外的馬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那令人反胃的嘴臉。
馬車緩緩啟動,在石板路上發出規律的滾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