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孩子們天馬行空的想象力被輕易點燃。
“蛇死定啦!野豬皮那麼厚,蛇牙根本咬不穿!”一個虎頭虎腦的胖小子直接跳到草墊上,兩手比劃著野豬咬人的動作。
“不對!”旁邊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大聲反駁,“莉雅娜老師說了那條蛇很毒!野豬肯定先被毒死!”
“可野豬也吃了毒蘑菇!它本來就要死了!”
“那說不定野豬和蛇同歸於盡了呢?”
“萬一野豬吃了蘑菇之後變異了呢?變成超級毒豬!一口毒氣把蛇噴死!”
“哇!好厲害!”
這小小的教室瞬間吵成了菜市場。
孩子們爭論得面紅耳赤,從“蘑菇給野豬加了毒屬性攻擊”到“毒蛇是蘑菇派來的臥底”,劇情走向越發離譜。
臺上的莉雅娜此刻按著額角,她教學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覺得自己血壓飆升的如此的迅速。
而始作俑者露米娜正坐在角落,安靜地捧著零食袋。
她往嘴裡塞了塊肉乾,看得津津有味。
【真是一群有活力的孩子啊。】
露米娜滿意地點評道。
莉雅娜敲了敲黑板。
“安靜。”
兩聲脆響壓下了所有的吵鬧。孩子們縮起脖子,齊刷刷閉嘴坐正。
莉雅娜疲憊地揉捏眉心,偏過頭,幽怨地橫了吃瓜的露米娜一眼,強行穩住聲線。
“這個問題……很好。”
莉雅娜強行擠出微笑。
“它告訴我們,野外環境充滿不確定性。但我們不需要去研究豬和蛇到底誰先死。”
她加重了語氣。
“記住,無論是毒蘑菇、毒蛇還是吃了毒蘑菇的野豬,都是必須遠離的危險!明白了嗎?!”
“明白(白)了(了)~”
孩子們拖長音調齊聲回答,臉上的意猶未盡還沒散去。
莉雅娜轉身走到黑邊前面舉起了一張獸皮。
上面畫著簡單的符號和圖案。
“接下來,學點野外真正有用的東西——標記。”
她指著一個由三塊石頭堆疊的圖案。
“如果在森林裡看到這個標記,代表附近有巡邏隊,是安全的。反之,如果是兩塊石頭……”
課程的內容逐漸變得嚴肅起來。
動植物辨認變成了戰場生存技巧。
觀察樹枝斷口判斷行蹤,利用陽光影子辨別方向,甚至包括帝國不同軍團的徽記與巡邏陣型。
對於一群不到十歲的孩子來說,這些知識沉重且殘酷。
露米娜停下了往嘴裡送肉乾的動作。
她看向那些稚嫩的臉龐。
孩子們聽得異常專注,小手攥著炭筆,在粗糙的石板上一筆一劃模仿帝國軍旗。
沒人抱怨,沒人不耐煩。
石窟裡只有石頭摩挲石頭的沙沙聲。
【這就是反抗軍的下一代嗎……】
露米娜輕嘆。
塞拉菲娜所做的一切,似乎並不只是為了復仇和登上王座。
或許她也是在為這些孩子,爭奪一個能在田野裡安心追逐蝴蝶的未來。
“喂,新來的。”
怯生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一個瘦小的男孩不知何時挪到了她身邊。
臉上髒兮兮的,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透著機靈。
“你……去過帝都嗎?”
他小聲問。
露米娜點點頭。
“帝都……是不是真像書上說的那樣,房子比山還高,街上的燈比星星還亮?”
【比山高有點誇張,光汙染倒是真的。】
露米娜想了想,再次點頭。
“那你見過皇帝嗎?”
男孩把聲音壓得更低。
“我聽大人說,皇帝是個吃人的大壞蛋!”
“見是見過,不過我沒細看”露米娜如實回答,“倒是王子和公主我見過好幾次。”
“王子和公主?!”
男孩的眼睛瞬間瞪圓。
“甚麼樣的?是不是像故事裡那樣,衣服鑲滿寶石,吃飯用金子做的刀叉?頓頓吃白麵包!”
腦海裡浮現出塞拉菲娜的臉,還有那個已經變成狂戰士的四皇子。
“倒也不至於。”露米娜說,“不過白麵包確實隨時能吃上。”
“真好啊,能天天有白麵包吃。”
男孩滿眼憧憬。
石塊敲擊木板的脆響打斷了開小差。
“今天就到這裡。記得複習,解散!”
孩子們一窩蜂湧向石窟外,那男孩跟著大部隊跑出去前,還回頭看了露米娜好幾眼,顯然對白麵包耿耿於懷。
男孩回頭看了她一眼,也跟著跑遠了。
學堂瞬間變得空曠。
石窟裡只剩下莉雅娜和露米娜兩人。
莉雅娜靠在黑板上,像被抽乾了力氣。
“總算是結束了……”
她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苦笑著看向露米娜。
“讓您見笑了,露米娜大人。”
“講得挺好。”露米娜站起來,拍掉衣角的草屑,“很有精神。”
“但精神過頭了。”莉雅娜一邊無奈地搖了搖頭,一邊開始收拾起地上的石板。
“可,這樣才顯得你們的努力沒有白費。”露米娜遞過去僅剩的肉乾率先打破了沉默。
莉雅娜手上的動作一頓,然後接過露米娜遞過來的肉乾,走到露米娜身邊,順勢坐在了旁邊的草墊上,學著她的樣子盤起腿。
“我只是在想,您剛才那個問題,確實把那些孩子都問住了。”莉雅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欣慰,“他們平時都太緊繃了,像一根根隨時會斷掉的琴絃。能這樣吵吵鬧鬧一次,其實挺好的。”
“我還以為你會覺得我在搗亂。”
“怎麼會。”莉雅娜搖了搖頭,她伸手拿起一塊孩子們留下的石板,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帝國軍的旗幟,旁邊還有一道深深的劃痕,像是畫畫的孩子帶著刻骨的仇恨。
“您看,這就是他們的童年。”
“別的孩子還在玩泥巴、聽童話故事的年紀,他們學的卻是怎麼辨認敵人的徽記,怎麼在野外求生。”
她的指尖拂過那粗糙的石板。
“這城裡收容的,全是流民和逃奴。”
“坐在這裡聽課的小鬼,哪一個沒見過親人被貴族老爺的馬蹄踩死,哪一個沒捱過監工的皮鞭。”
“仇恨。這是他們生下來學會的第一樣東西。”
莉雅娜把石板丟回角落。
“我能教的,無非是教他們怎麼躲避獵犬,怎麼在野外找吃食。然後……”
“怎麼把恨意藏好,等長大了再拔刀。”
石窟內徹底靜了下來。山風順著崖壁的縫隙吹進石洞,捲起地上的乾草屑。
“不談這些了。”
莉雅娜雙手撐著膝蓋站直身體,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她朝露米娜遞出手。
“走吧,帶您逛逛我們這座掛在懸崖上的希望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