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心如林月盈,打水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不對勁。
今天的水,格外渾濁。
這或許能成為說服秦老的依據之一。
林月盈這樣想著,把暖水壺拿回了病房。
將裴禁給的槍,隨身攜帶了,才再度出了病房。
她不急著去見秦老,找了公用電話亭,給爸爸所在的研究所去了電話。
林翊白天都用在刷老臉,請圈子裡的專家和學者出面了。
但實驗室裡的研究進度,是立下軍令狀的。
所以這會兒,正在加班做實驗。
林月盈電話打過去,接線員轉了大半個小時,林翊才來接聽了電話。
“爸爸,您還好嗎?”
林月盈的聲音中,是擔心的焦急。
林翊就覺得,閨女越來越貼心小棉襖了,“實驗室要趕進度,今天不回去了。”
他沒解釋其中原因,不想讓林月盈有負擔。
林月盈的聲音頓了頓,“爸,您辛苦了。我知道,能有十八個人出來一起給地震預警做背書,少不了你動用科研圈裡的人脈關係 。”
“你晚上別太辛苦,熬夜傷肝,早點休息。”
聽女兒細心的囑咐,林翊就覺得,整個人都充滿了動力和鬥志。
他老年人了,覺少。
再說,做甚麼,不都是為了女兒。
他這輩子,也就只剩下女兒這麼一個親人了。
只要女兒能好,這點小小的犧牲,算不得甚麼。
心裡這樣想,林翊嘴上卻答應的比誰都快,“月盈,你放心,爸可惜命了。還等著以後教外孫們讀書呢。”
“我那邊實驗室還要忙,沒事的話……”
有人在催,林翊著急回去趕工了。
“也還有個事情呢。我今天聽人說,醫院裡住了位科研大佬,人稱秦老。您知道不?”
“是哪個秦?”
林翊的聲音,變成了古怪的震驚。
“就是那個秦朝的秦,有問題?”
林翊搖頭,“沒有問題,秦老是爸當年參加工作時,帶過爸的院士。算是半個老師呢。”
“爸,再多說點唄。”
林月盈環顧周遭,壓低了聲音,“我聽人說秦老脾氣犟,不肯隨著疏散離開醫院。我想勸勸。”
林翊也跟著壓低了聲音,快速的說了一些他了解的事情。
結束了電話。
林月盈心裡已經有數了。
秦老夫婦以前是最講道理,最和善的。
他們夫婦只有一個兒子,兒子沒有走進科研圈,反而是去參軍了。
卻在參加地震救援中,因為衝在一線,被地震餘波波及,年紀輕輕就犧牲了。
從那以後,秦老夫婦雖然還在我國家的科研事業做貢獻,脾氣卻變得古怪易怒起來。
甚至不惜遠離曾經居住的城市,說要去散心。
後面的事情,爸爸因為十數年的失蹤,就不得而知了。
秦老夫婦是怎麼來到鎮上,又住進了鎮醫院,已經沒有時間去查了。
但似乎可以理解,痛失愛子後,性子變得古怪,也屬正常。
林月盈出門,拿著空間裡存貨還算充足的票子,買了麥乳精和桃酥。
這兩樣都是送人體面的東西,也適合秦老夫婦那個年紀的人使用。
麥乳精衝了熱水,再泡上桃酥,秋冬天吃進肚子裡,整個人都會暖呵呵的,十分舒服。
她憑著一張具有親和力的臉,和溫和的態度,很快就問到了秦老的病房。
她人走過去的時候,遠遠的就聽到秦老家太太的聲音,“滾!”
“你們休想欺負我這個孤寡老太太。想把我家老頭子挪出醫院,除非我死了,踩著我的屍體。”
之前在熱水間裡遇到的兩個小護士,臉色難看的退出了病房。
兩個又忍不住低聲吐槽了起來。
這一次,哪怕是看見了林月盈,都管不住嘴的說秦老夫婦的不是,說領導就會欺負她們,給她們派這麼難的工作。
林月盈等了一會兒,才去敲門。
敲門聲剛響起,就是秦老家太太的聲音,“說了不搬!”
林月盈主動推開了門,迎上了笑臉,“奶奶好。”
秦老家太太皺眉,看到林月盈那明顯的孕肚,倒是沒說甚麼難聽的話。
只是懶得理會她,去給自家老頭子用毛巾擦了擦臉。
林月盈就乖乖巧巧的走進病房,還跟病床上的秦老問好:“爺爺好。”
秦老家太太不樂意了,“你這個小姑娘,怎麼回事,我們認識嗎?你就套近乎,爺爺奶奶的喊?”
林月盈放下了手裡的東西,“我是林翊的女兒。爸爸說當年剛工作,就是爺爺和奶奶帶著他,是亦師亦友的存在。還說我媽懷我的時候,奶奶您瞧著我媽身邊沒個親人,月子裡還天天給我媽煲湯呢。”
林月盈說這話的時候,動的是真感情。
曾經這麼寬厚的夫妻倆,是遭遇了多大的變故,才變得這麼言辭色厲。
她心疼眼前頭髮花白的秦老夫婦。
說著,自己就掉了眼淚。
秦老家太太渾濁的眼眶,也溼潤了。
卻還是不太想理林月盈。
林月盈繼續說:“我爸一聽說爺爺和奶奶您住在醫院,就囑咐我一定要來看看二老,說沒有爺爺和奶奶,媽媽的月子就坐不好,我可能會因為沒有奶水喝,就夭折了。”
“哦。”
秦老家太太淡淡的,“知道了,東西也送了,你走吧。”
林月盈抹了抹眼角的眼淚,“可是,我媽沒有親人,媽媽在爸爸失蹤的十多年裡,獨自拉扯我長大,前幾年也走了。我沒有爺爺奶奶,我想和爺爺奶奶親近親近。”
她撒嬌耍賴的賣乖。
秦老家太太丟下一句,“隨你。”
就繼續去照看秦老了。
秦老的狀態不算好,整個人都行將就木的感覺。
可就是這樣,到了八點,也準時的讓太太把他扶起來,拿著鋼筆在自己的本子上,寫寫算算。
老一輩的科學家,心裡想著的都是祖國。
但凡有一口氣在,就要把自己畢生的心血寫下來。
這是對祖國最真摯的愛。
林月盈也大概明白,地震中秦老出事,為甚麼會追責多位工作人員。
秦老走了,很多科研傳承就斷了。
國家的損失,不可估量。
秦老寫了一個多小時,林月盈就安靜的陪在病房裡,卻細心有耐心。
每次看到秦老不舒服,總能搶在秦老家他泰前面,送上各種需要的東西。
每次秦老家太太需要人搭把手的時候,總能一回頭,就看到林月盈剛好遞過來的東西。
等一個半小時的書寫記錄結束後,秦老顫顫巍巍的放下了鋼筆,拉著自家太太的手,看了一眼林月盈。
那眼神分明是在說,別為難人家小姑娘了。
秦老夫婦,六十年的婚姻裡,始終恩愛。
秦老家太太放緩和了語氣,“你不走,是有事想說吧?只要不是勸我們跟著疏散離開,都可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