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清徽垂眸緘默,一言不發,眼底沉沉,辨不出心緒。
戚老太太越思忖心中越發不安,神色焦灼道:“不行,即刻拿我的腰牌入宮,請太醫前來給允安診脈看看。”
“再吩咐後廚熬些安神靜心的湯藥,給他服下壓壓驚。”
戚清徽早給允安把過脈,他身體康健得很。
念著請太醫前來診查一番,也好寬了長輩的心,他便未曾開口辯駁。
戚老太太又轉念一想,輕聲叮囑:“也莫忘了你媳婦。”
“你得上心再上心。”
“當孃的遇上這種事,有幾個不瘋的?一併讓太醫好生看看,開些溫補的方子,萬萬不能讓她再鬱結傷身了。”
戚清徽應下:“是,孫兒有數。”
戚清徽將一行人送至瞻園門外,目送眾人身影漸漸遠去,方才轉身折返屋內。
寢房內,明蘊依舊斜斜半倚在床頭。
允安開始這邊摸摸,那邊摸摸。
戚清徽入內:“找甚麼?”
允安:“糖,孃親吃了藥,我給孃親糖去。”
戚清徽淡聲道:“屋裡怎麼可能有糖?你當你孃親是你?日日離不得?也不知像了誰。”
他鮮少見明蘊吃糖。便是吃,也從不貪嘴。
允安皺了皺眉:“爹爹懂甚麼?”
他頗有幾分感慨:“如今的爹爹,對孃親當真一無所知。”
戚清徽未將這話放在心上。
他如何會不熟知明蘊性情?
當年永慶帝有意插手他的婚事,戚清徽也到了娶妻的年紀。
戚清徽不願由人擺佈,更不會將就半分。
他要娶,便要娶最好的。
不是家世冠絕的名門貴女,不是溫順恭謹的閨閣傀儡,而是能穩穩鎮住整個戚府內宅的人。
他要的,是一個能與他各司其職、默契配合的人。他主外,執掌朝局風雲。她主內,安定府中乾坤。
家世門第於他而言,最是次要。
門第可攀附,權勢可易主,唯有心性、手段、格局,是求不來的底氣。
他耐著性子,將京中適齡娘子一一篩過。
要麼嬌憨不堪大用,要麼心機浮於表面,要麼一心攀附權勢,皆入不得他的眼。
那時的明蘊和廣平侯府世子有婚約。
戚清徽在書院門前撞見過,她向廣平侯世子說著情話。
雖然聽著很敷衍。
但又聽著字字真情。
戚清徽當時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她和那些京都娘子沒有甚麼不同。
直到……
直到明蘊將明萱送走,徐知禹鬧著要退親。被廣平侯夫人厲聲駁回,落下絕無轉圜餘地的狠話。
心氣鬱結的徐知禹,去了酒樓借酒消愁。
酒入愁腸,百般怨憤盡數化作謾罵,句句斥責明蘊,怨她徒有絕色皮囊,心機深沉步步為營。
彼時,戚清徽就在隔壁。
明蘊靜靜聽著所有不堪的詬罵,面上不見半分惱怒。
直至徐知禹酩酊大醉,徹底昏睡過去。
身側婢女映荷早已氣得渾身發顫:“娘子何苦受這般屈辱!”
明蘊全無半分慍怒:“不過被閒言數落幾句,無傷分毫,何須計較?我向來不是心胸狹隘之人。”
“他格局有限,受制母親毫無主見,一身憤懣無處宣洩,也只敢在我面前肆意發作罷了。”
話音剛落,她緩步上前,揚手便是兩聲清脆響亮的巴掌聲。
掌風利落,乾脆決絕。
明蘊:“舒服沒?”
映荷:“……舒服了。”
昏沉的徐知禹被疼意驚醒幾分,含糊囈語:“好疼……是誰打我?”
不過片刻,便又醉意翻湧,再度癱軟昏睡過去。
映荷看著他臉頰清晰的掌印,一時失語:“可娘子,這巴掌痕跡太過醒目了。”
明蘊神情淡漠。
“誰瞧見了?”
“外頭問起,便說廣平侯府世子愛惜二妹妹,為此借酒消愁,自認無能,不敢反抗廣平侯夫人,氣惱之下自扇耳光。”
映荷:“聽著是他能幹出來的事。”
“可這若是傳遍了,都只娘子您不得他的眼,他念的一直是二娘子,這還沒成親呢,背後不知多找人指指點點看笑話。”
明蘊不以為意:“風言風語你當我在意?一個窩囊男人,我更不會在意。”
“回府。”
映荷遲疑:“便這般丟下他不管了?”
“又不是我兒子,我管甚麼?”
“要不是碰巧撞見了得做做樣子,等閒,我是看都懶得看一眼的。”
她語氣漫不經心,添了一句:“就算他醉死了又如何?我貪圖的只是廣平侯世子妃的名分,也能捧著他的牌位嫁入侯府。”
明蘊抬手推開隔間房門,猝不及防望見立在門外、不知佇立許久的戚清徽。
方才所有言行,盡數落入對方耳中,再無半分遮掩。
可明蘊眼底毫無慌亂,鎮定自若。
“沒想到戚世子竟有聽人私語的喜好。”
“早知世子偏愛旁觀,我本該開門恭請世子入內落座。”
言罷,她俯身從容福身行禮,行過請安之禮,轉身便要移步離去。
既不求對方守口,亦不求對方遮掩,坦蕩磊落。
戚清徽閱人無數,從沒見過那麼頭鐵的人。
他開口出聲:“明娘子就不怕,我將今日之事散播出去?”
明蘊腳步驟然停駐。
“戚世子絕非搬弄是非、嘴碎淺薄之人。”
她聲音清亮,看得透徹:“廣平侯府與榮國公府素無牽扯,毫無利害糾葛,世子揭發此事得不到半分益處,又何必白費心力多管閒事。”
她不似尋常閨閣女子那般柔弱怯懦,也無驕矜偽善之態,看著沉靜,眼底卻藏著鋒芒。
後來,又撞見了幾回,明蘊總能給他帶來驚喜。
有婚約,那又如何?
戚清徽絲毫沒有把徐知禹放在眼裡。
他生了試探之心,坦然直言求娶之意。
明蘊自始至終,從未對空有皮囊、懦弱無能的徐知禹有過半分眷戀。
也沒有聽了這話的狂喜。
從前和徐家結親,本就無關情愛,是權衡利弊後的權宜之選。
眼下有了更合適的人選。
可……榮國公府實在是權勢滔天,她怕掌控不了,沒法遊刃有餘。
明蘊說她要考慮。
戚清徽只覺優柔寡斷。
半個月後,凡事只看利弊,明蘊應下了。
戚清徽卻不慌不忙的,現在猶豫的是他了。
他從不對庸人寄予期望,可明蘊是聰明人。聰明人在他有意求娶時,就該抓住機會。
戚清徽多少失望,淡了心思。
可婚事終究不是買賣,一輩子的事,猶豫也是人之常情。
宮裡那邊……
京都的女子又皆是庸脂俗粉,無一人合他心意。
這時,明蘊主動開口。
“世子放心,入府之後,內宅諸事我自有分寸,定會打理妥當,絕不會給你添半分麻煩,也容不得半分烏煙瘴氣。”
明蘊:“我想,這是我在世子眼裡最大的價值。”
不然……
她真不知道戚清徽看上她哪兒了。
那戚清徽滿意了。
那是他頭回那麼認真打量女子。
她容貌過甚了。
可落在戚清徽眼底,她遇事不驚的冷靜、看透人心的通透,遠比皮囊容貌更加熠熠生輝,灼人眼眸。
這一眼,戚清徽便確定。
不反感,不勉強,甚至是,恰好合意。
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