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明蘊獨自出了府,靜坐食鼎樓雅間,喚來夥計取來紙筆,落筆寫了信,差人速速送出酒樓。
辦妥後,她執盞輕抿熱茶,眸光落向樓下熙攘長街,姿態悠閒,是在等人。
先帝去時,於市井眾生而言無關痛癢。
眼看年關將近,街巷早已重回往日喧囂繁華。
唯獨鎮國公府,依舊籠罩在一片沉鬱壓抑之中。
賀二從外匆匆踏入宅院,一把拉過賀瑤光,低聲問道:“父親可醒了?今日早朝他都告了假。”
賀瑤光:“只是暈了,又不是死了。自是醒了。他是瞧著戚家小公子地位扶搖直上,對戚少夫人愈發生出畏懼了。”
“甚麼出息,那總不能躲一輩子。”
身後驟然傳來沉重腳步聲,賀二剛回過身,一記響亮的耳光便狠狠扇在他臉上。
“啪——”
“目無尊長的東西!”
“我是你們的父親!輪得到你們這般背地裡評頭論足、肆意譏諷?你們眼裡還有半點尊卑孝道嗎!”
說著,他就要去打賀瑤光。
“國公爺!不可。”
鎮國公夫人匆匆趕過來。
她先是看了眼賀二紅腫的臉。
心疼不已。
“您這是有多大的仇,下這般狠手!這讓他如何出門。”
“瑤光是姑娘家,身子總要嬌貴些,不好再打了。您在朝中被戚世子針對,孩子們的婚事本就被耽擱了……”
鎮國公本就怒火中燒,聞言更是臉色漲得通紅,怒目圓睜,厲聲喝道:“你這話是甚麼意思?莫非是在指責,一切皆是我造成的?”
“是你!我在外殫精竭慮!是你安居內宅,卻子女都管教不好!你看看他們像不像話!”
鎮國公夫人愣住。
還是她的錯了?
若不是她告知是非對錯,孩子們都要被賀家風氣養歪了。
鎮國公夫人看著眼前面色扭曲的男人,突然覺得荒謬可笑。
鎮國公:“我沒錯!再來一次,我也會把小妹送去皇宮換十幾年勳貴安穩!”
“來人!把公子娘子拖下去各打二十板子!再扔去祠堂懺悔,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放出來,不許喂一滴米滴水,我倒要看看他們骨頭有多硬。”
隨著他一聲令下,一眾奴僕壓著賀瑤光和賀二離開。
鎮國公狠狠一揮袖擺,大步往外走。
鎮國公夫人慌忙快步跟上,伸手想去拉他衣袖,聲音裡滿是哀求:“國公爺,你饒了他們這一回吧。”
“前陣子瑤光才大病一場,如今天氣寒涼,她身子本就虛,哪裡再經得住……。”
話音未落,鎮國公猛地回身,用力將她狠狠推開。
鎮國公夫人踉蹌著後退幾步,就聽他暴烈的嘶吼砸在耳邊。
“遭不住那就去死!好過活著氣我!”
“走開!別在我跟前礙眼,看著你就晦氣!”
鎮國公夫人僵在原地,死死閉了閉眼,半晌都動彈不得。
也不知呆立了多久,貼身婆子匆匆近前,低聲道:“夫人,外頭送來一封信,說是務必親手交予您。”
而另一邊。
明蘊靜候了一炷香的工夫。
終於,雅間門被輕輕推開。
明蘊未曾抬眼,指尖輕抵茶盞邊沿,只淡淡開口:“夫人這邊坐。”
鎮國公夫人遲疑著上前落座:“少夫人尋我,究竟何事?”
明蘊語氣平緩得毫無波瀾:“明岱宗身為禮部尚書,夫人該是知曉的。”
“只可惜他德不配位,眼下正收拾行囊,灰溜溜貶去偏遠之地了。”
她目光清冷淡漠:“自然,我若肯認他這個父親,肯出手相護,這禮部尚書的位置,旁人誰也動不了。可誰讓我容不下他。”
這話輕飄飄的,卻是赤裸裸的威脅。
鎮國公夫人強作鎮定,指尖攥緊帕子:“少夫人說的這些,該與我家國公爺說才是。”
明蘊笑意未達眼底:“賀家兒女的婚事,拖延至今毫無著落,夫人怕是日夜焦灼吧。”
“聽說輔國公夫人先前有意與賀家聯姻,輔國公卻是不肯,說到底,不過是不想得罪戚家,不願與你們牽扯瓜葛。”
“這還只是婚配。”
她語氣輕柔,似帶著惋惜。
“就怕他們兄妹的前程和命也跟著斷送了。”
鎮國公夫人倏然看向明蘊:“兩個孩子本性純良,從無歹念,瑤光更是一向敬重親近少夫人……”
明蘊:“我母親,姨母落得這般悽慘下場,難道他們是惡人嗎?”
她嗤笑一聲,字字戳心。
“這世上無辜的人千千萬,難道人人都值得我心軟包容、處處體諒,還要去顧及你們的難處?”
“當然……”
她話鋒一轉。
“我也不忍動賀二公子和賀娘子分毫。賀娘子同我也算有些交情,她是個極好的娘子。夫人嫁的人不怎麼樣,可生的兒女在一灘爛泥裡卻正直堅韌。人也總要寬容大度些的。回頭你們遷出京都,去外地任職也好,去別地定居也罷,永不再踏足京都半步,往後是好是壞,全憑他們自身造化。”
這……是給他們退路。
鎮國公夫人聲音發顫:“條件是甚麼?”
明蘊故作苦惱,指尖輕點桌面:“姨母被我接回戚家,可心思鬱結,最難開解。唯有親眼看著仇人落得悽慘下場,心底積壓多年的痛楚,才能徹底消解。”
她抬眼,眸光凜冽懾人,氣場逼人:“與我而言,扳倒鎮國公確實輕而易舉,可那樣太過乏味。”
“我要的從不是簡單了結他的性命。我要讓他死前也嚐嚐被身邊人眾叛親離,苟延殘喘,絕望中還被拉入地獄的滋味。”
鎮國公夫人呼吸發沉。
明蘊微微前傾身子,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定定看向對方:“怎麼做,夫人定然能讓我稱心如意,對嗎?”
鎮國公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很快做出了取捨。
一個爛透了的男人,哪裡比得過她的兒女。
鎮國公夫人:“還請少夫人說到做到。”
等把人送走,雅間屏風內走出一人。
靜妃……
不,世上再無靜妃。
賀時素冷眼看著她,抬了抬下巴,可親近的人都能看出來,她顯然心情很好。
“你倒是兇悍。”
“這樣子沒男人喜歡,往後在戚世子面前,收著點。”
明蘊:“啊?”
“可我這樣,他都愛慘了。”
賀時素:“那他有病。”
明蘊溫聲:“姨母,他是我夫君。”
“怎麼?我不能說他?”
別人肯定不行。
明蘊看著賀時素的臉。
別說罵戚清徽了,便是罵她,也得老老實實聽著。
明蘊哄她:“一切只要姨母高興就好。”
賀時素:“賀家那邊……”
明蘊上前,抱住了賀時素。
賀時素眼眸輕顫:“你……”
“姨母不日後離京去看大好山河,我總得拿出像樣的禮。賀您,重獲新生。”
她說。
“從今往後,天高地闊,您想去哪,便去哪。想怎麼活,便怎麼活。”
? ?嗯,有些情節還是得寫,只能明天接允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