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人聽了話皆沉默。
遲家的事,他們街坊四鄰都清楚。
也不知誰小聲說了一句。
“這……這的確衝撞了儀仗沒錯啊。”
那可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啊!
很快有人唏噓。
“就算不是聖上親口下旨置人於死地,也是冷眼默許底下人肆意拿捏。半分不肯垂憐尋常百姓的冤屈,半點也不願聽民間疾苦聲。”
“在那位聖上眼裡,咱們這些升斗小民,不過是不值一提、隨意碾死的螻蟻罷了。”
就在這時,街上忽然一陣騷動,一群百姓紛紛朝著朱雀街的方向奔去,腳步匆匆,神情激動。
有人邊跑邊喊:“長公主府的人在朱雀街口貼告示了,都快去瞧瞧新鮮!”
路人聞聲紛紛跟上前去,圍在告示前議論。
“甚麼!前年鬧得沸沸揚揚的軍餉貪汙大案,當初牽連的官員盡數被抓問斬,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做給咱們百姓看的幌子!真正的主謀卻沒事,就是聖上刻意包庇的二皇子!”
二皇子後來雖說也死了,可壓根就沒在他最該償命的時候死,真是便宜佔盡了!
有人咬牙憤懣:“軍餉是邊關將士的血汗活命錢,也敢伸手貪墨,簡直喪盡天良!”
“我一直疑心當年尉平將軍戰死邊境,內里根本就大有蹊蹺!”
有人壓低聲音:“怕是那會兒軍餉早就被層層貪墨剋扣了,邊關將士吃不飽、穿不暖,哪還有氣力拼死禦敵?”
“最後縱然勉強打贏了勝仗,卻折損了無數兒郎性命。那些將士,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替咱們京都百姓築起了一道保命的高牆啊!”
皇家的骯髒,明明該掩蓋住了。
百姓不知怎麼被昭告出來了,可誰見了不氣得牙癢癢!
“二皇子尚且暫且不論,那儲君也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背地裡還是邪教頭頭。”
“禍害多少女子了!”
“犯下彌天大罪,到頭來照樣被皇家層層保下!”
“說到底就是姓謝的皇室高人一等,犯下滔天大禍、傷天害理的惡事,總能明哲保身,半點懲罰都落不到頭上。”
眾人皆是滿心不齒,低聲唾罵:“實在是太不要臉了!”
“就這般偏私護短、毫無仁心,還被吹捧成甚麼明君,如今落得這般下場,純屬活該!”
榮國公府內。
明蘊得知此事,也清楚長公主的算盤。
她是真恨永慶帝,恨不得讓其遺臭萬年,不得瞑目。
可這恨意之外,長公主也揣著十足的精明。
她大張旗鼓撕破永慶帝的臉面,既是洩了心頭積年的恨意,也是樁投名狀。
畢竟,太后可被送去道觀了。
明蘊坐在床沿,細心給悠悠轉醒的戚二夫人喂著湯藥。
戚二夫人臉色慘白如紙,額間磕碰的傷口纏著一圈素白紗布,氣色虛弱得很。
“昨夜,真是辛苦你了。”
明蘊舀著藥汁吹涼:“叔母何必見外,本就是我該做的。”
戚二夫人:“宮裡那位沒了,縱使他這個畜生,可按祖制禮法,依舊要按著皇家規制發喪。”
明蘊頷首應聲:“不錯。不論過往是非功過,朝堂規矩擺在那裡,朝中官員、世家女眷,按例都要入宮守靈。”
她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凝重:“只是叔母不知,謝縉東實在心性狠絕,下手毫不留情,那位死狀極慘,骨頭一個個都挖出來了,夫君與公爹他們昨夜入宮救駕時,親眼見的慘狀。”
“後來請了弘福寺主持入宮超度,高僧只遠遠看了一眼,便搖頭嘆道,怨氣太重、形骸殘缺,不宜久停,唯有儘早入土建墳,方能安魂息煞。”
這就是語言的藝術了。
是回頭說給別人聽的。
戚二夫人:……
戚二夫人沒好氣:“別和我繞彎子說這種話,我現在不想動腦子,想想就疼。”
明白了。
明蘊笑了。
表示。
“叔母只管養病,不必入宮守靈。估摸著午後,就匆匆葬去皇陵了。為他弄甚麼排場?簡直浪費。至於棺材裡頭的是不是裝了那些骨頭,就不得而知了,挫骨揚灰誰又知道?反正只是走個過場。”
戚二夫人笑了。
可她身子虛弱,精神懨懨。明蘊喂完湯藥,小心扶著她緩緩躺下掖好被角。
臨出門前,她看向屋內伺候的婆子,語聲沉靜吩咐道:“你們好生在跟前守著照料。”
“大夫交代過,這幾日叔母若是犯惡心想吐、時常發暈,都是傷病後的尋常症候,不必過分驚慌憂心。好生靜養將身子慢慢養好,過些時日自然便能緩過來。”
“是。”
————
京都大局塵埃落定,戚錦姝才終於做主,帶人返回楓林別院。
昨夜潛來行刺的歹人,早已被暗衛清理得乾乾淨淨,別院重歸安穩,可戚錦姝頭疼欲裂。
她壓根顧不上身旁那個又哭又笑、狀若瘋癲的榮國公夫人。
榮國公夫人:“哈,我兒子,是我兒子。”
轉瞬又面目扭曲,將牌位扔到地上。
“我兒子是活的!”
戚錦姝分身乏術,滿心都掛在懷裡不肯進食的小允安身上。
“允安怎麼不吃,這可是往日你最愛吃的蛋羹。”
她伸手輕輕摸著孩子軟乎乎癟癟的小肚子,柔聲哄勸。
允安只蹬著小短腿,身子拼命往外探:“啊!啊!”
一旁的姜嫻看著,無奈輕嘆:“昨兒夜裡他醒過一回,餵了吃食也半點不鬧。今兒一睜眼就找嫂嫂,誰都哄不住。”
“我試著抱他,他認生,也就只肯黏著映荷。”
允安小胳膊直直指向明蘊的臥房,小嘴張著,急得聲音發顫:“啊!”
映荷抱著他,溫聲細語安撫:“娘子不在屋裡呢。”
“啊!啊!”
允安壓根不聽,小手依舊指著那間屋子,非要過去不可。
映荷只得抱著他邁步走進房中。
可屋內空空蕩蕩,哪裡有半分明蘊的身影。
允安四處張望。
戚錦姝連忙湊上前:“允安乖,小姑抱你去河邊看撈小魚好不好。”
允安卻徹底不高興了,小嘴緊緊抿著,小臉蛋憋得通紅。
小小的人兒滿心都是焦急,偏偏年紀尚幼,話也說不周全。
找不到人。
他眼眶瞬間泛紅,豆大的淚珠在眼底打轉。
小腦袋一埋,死死扎進映荷的肩窩,細弱的嗚咽聲悶悶傳來。
委屈又可憐。
“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