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之內。
太后聽見鐘聲,心頭驟然一沉,顧不得儀態,踉蹌著腳步直奔御書房,卻在殿門前被霽一挺身攔住。
“放肆!哀家的路你也敢攔?”
太后雙目赤紅,厲聲呵斥。
這時,戚清徽的聲音從殿內緩緩傳出:“殿內血腥狼藉,太后還是別見的好。”
他緩步走了出來。
錦袍染遍腥紅血汙,從肩頭洇到衣襬,黏膩地貼在身上,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旁人的。
太后死死盯著他,聲音發顫:“今日宮變,聖上罹難,必和你逃不了干係!”
“令瞻,你這是何苦!你……”
戚清徽眼底連虛情假意的客套都吝於給予:“太后娘娘不必裝這副痛不欲生的模樣。”
“您日日誦經唸佛,口口聲聲贖罪,不也是做給戚家人看的幌子?”
“聖上又不是你親手養大的,哪來甚麼刻骨母子情。如今這般慌亂,不過是怕他一死,你也落不得善終罷了。”
太后聞言瞳孔猛地一縮,身子控制不住後退兩步,又驚又懼:“你……難道你連哀家也要下手?”
戚清徽薄唇微啟,語氣淡漠得像在處置一件無用之物,沒有半分波瀾。
“來人。”
“聖上駕崩,太后哀慟過度,心脈俱損,自請前往皇家道觀,終身齋戒祈福,非死不得出。”
太后面色煞白:“你敢!”
戚清徽神色淡若無波,語氣卻透著徹骨的寒涼:“太后還是安分配合的好。”
“若是執意執拗,不肯順從,那去往道觀的路途遙遠,山路崎嶇,途中若是不慎出些意外,丟了性命,臣,可不敢擔保能護住您周全。”
謝斯南則去見了竇後。
他的身形剛出現,竇後便如同瘋癲一般撲了上來,十指死死攥緊他的衣襟。
“你這畜生是裝的!從頭到尾全是裝的!既有這般心機本事,為何眼睜睜看著你舅舅落難!”
她聲嘶力竭,全然沒了往日中宮皇后的端莊儀態。
謝斯南似笑非笑。
“母后素來最講究端莊持重,怎的如今這般模樣,倒像個瘋癲婆子。”
他語氣輕慢,字字扎心:“你也不問問,兒臣方才從何處來。”
“我剛從竇府回來,竇家滿門,是我親手帶人抄的。”
竇後死死看著他。
“你出生時,我就該掐死你的,就該掐死你的。”
謝斯南猛地抬手,狠狠將她甩開。
竇後踉蹌著重重摔倒在冰冷地磚上。
“兒臣孝順,特意過來給母后指兩條活路。”
“第一條,去皇陵守著父皇陵寢,永生永世,別再出現在我眼前礙眼。”
“第二條……自行了斷,落個痛快。”
話音落,一隻毒藥瓷瓶被他隨手扔出,噹啷一聲滾到竇後腳邊。
竇後渾身僵冷,難以置信地仰頭望著他。
“我是你母親!”
“在你眼裡,我只是你扶持孃家、把持後宮、爭奪權柄的一條狗罷了。”
“沒有戚清徽暗中幫我,我早就死了不止百回!”
誰對他掏心掏肺,誰對他虛情假意踩進泥裡,他全都記著。
對他好的,他拼了命也會記一輩子,護一輩子。
可那些欺他、辱他、利用他、把他當作棋子隨意擺弄的人,他也會死死記著,一分不少,百倍奉還。
他看著地上癱軟的竇後,眼神沒有半分波瀾:“竇家已經沒了,你最倚重的兄長也死了,沒了靠山,沒了權勢,母后這般心高氣傲的人,本就活不下去。”
“既然母后難以抉擇,那兒子便替你定了。”
“就選第二條吧。”
謝斯南恭敬朝她拱手行了一個大禮。
“兒臣這就送您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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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地凍,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
昨夜那場腥風血雨後,京都整個變了樣。
運屍的官差攏著袖口,使勁搓著凍得發僵的手。見街上橫七豎八的屍體,不禁抱怨起來。
“真是造了大孽了,你瞧瞧這些屍首,一個個死狀悽慘,缺胳膊斷腿的,血肉模糊成一團,看著就膈應人。”
他滿肚子怨氣無處撒。
“儲君沒甚麼本事,起兵謀反,敗了不說,還將咱們這些當差的連累苦了,平白多了一堆累人的苦差事。從城門到宮門這一條街,也不知要沒日沒夜收拾到甚麼時候。”
還要絮絮抱怨,忽聞遠處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隊人馬從身邊疾馳而過,捲起一陣冷風。
“這是又要抄哪家?這一早上都抄了十幾家了。”
旁邊彎腰將屍首往牛車上挪的官差,抬手擦了擦額間的薄汗:“儲軍敗了,皇后又趁亂作亂,意圖篡位,敗落了舊黨總要清算,挨家挨戶去捋人頭。若非榮國公府,將軍府,英國公府這些老牌勳貴及時趕至攔下,怕是後果不堪設想。雖說沒能救下聖上,可至少太平了。”
“那也是。”
百姓驚魂未定,個個縮在家中,不敢貿然出門。
等屍體被拖走後,百姓們才紛紛小心翼翼走出來。
可天兒冷,地上血跡被衝過,可水還來不及風乾,轉瞬凝作一層薄冰,將青石板封得嚴嚴實實,那冰底下隱隱透著洗不盡的暗紅。
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你們都聽見了嗎?”
“聽到了,聽到了,沒事了。有榮國公府,將軍府兜底,我們怕甚麼?”
“英國公府怎麼冒出來了?我都許久沒聽說了,都要以為他們早就落沒了。”
拄著柺杖的老嫗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滿是憤懣:“聖上……死了便死了罷,他活著的時候,何曾體恤過咱們半分?如今一死,反倒要舉國跟著行喪折騰,平白拖累底下人遭罪!”
話音未落,身旁的婦人慌忙扯住她的衣袖,臉色發白低聲勸阻:“娘!您怎能口無遮攔?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也敢當眾說,傳出去是要給全家招來滅門橫禍的!”
老嫗非但不怕,反倒紅了眼眶,滿心悲愴堵在胸口:“我哪裡說錯了?你忘了你妹妹是怎麼沒的?當初被武安侯府的紈絝強搶進門,受盡折辱,不過三日便含恨自盡了!”
她聲音發顫,滿是蒼涼:“我老婆子去京兆府擊鼓鳴冤,那些當官的個個趨炎附勢,不敢得罪武安侯權貴,反倒把我硬生生攆了出來。一樁人命冤案,無人敢管,倒像是我女兒命賤,活該受死!”
“那時恰逢聖上鑾駕出京巡幸,外頭人人都吹捧他聖明仁厚。你爹走投無路,也信了這話,舍了性命攔駕鳴冤。可他連半句委屈都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安上衝撞聖駕、以下犯上的罪名。不過三日光景,家裡接連沒了兩個人,連靈堂都擠得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