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府女眷依次登車。
戚二夫人扶著戚老太太,同榮國公夫人一道上了前頭那輛馬車。
明蘊與姜嫻各懷抱著孩子,與戚錦姝同乘後一輛。
外頭寒風呼嘯,車廂內卻打點得妥帖周全,厚實簾布密不透風,任外頭風勢再烈,也絲毫不擾車內安穩。
允安睡得正沉,小嘴巴微微張著,鼻尖透著一點淺粉。全哥兒反倒精神十足,小腦袋不住往允安那邊探,撲騰著就要湊過去。
“安!”
嗓音清亮,吐字清晰。
他還沒法叫出允安兩個字。
大多都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蹦。
姜嫻忙將傾斜過去的小身子扶正,眼底含著笑:“勁兒還挺大,可別摔了去,咱們全哥兒如今是兄長了,往後可要好好護著允安。”
明蘊心頭一軟。
要知道,她與戚清徽分身乏術,多半時候,都是全哥兒寸步不離守著允安的。
她眉眼間漾開溫柔笑意:“咱們全哥兒已是最好的兄長。”
“要不要吃點心?”
全哥兒眼睛一亮,脆生生應道:“吃!”
姜嫻無奈:“也不知像了誰。上回帶他出門,輔國公夫人給了點吃的,就要被抱著走了,不知道的還以為缺了他幾口吃的。到底還小不好教。我都憂心回頭逮著吃的,都能被叫花子拐回家去當兒子。”
“不會。”
明蘊:“把心放肚子裡。”
姜嫻還以為她是在安慰。
明蘊:“這不是有個例子在麼。”
姜嫻:“甚麼?”
明蘊朝一旁打著瞌睡的戚錦姝抬抬下巴示意。
“趙蘄給她送的吃食還少嗎?她照收不誤,卻能翻臉不認人。”
“誰能拐跑她啊?”
戚錦姝:???
她很絕望。
姜嫻想到了甚麼,也止不住低頭輕笑。
戚錦姝更絕望了。
實在是,她和趙蘄處過的事……已不是秘密,家中早就心照不宣了。
昨兒將軍府差人送了蟹黃包來,偏巧被榮國公夫人撞了個正著。
榮國公夫人甚麼人啊。
一看愛吃,就順走了。
還尋戚二夫人絮絮埋怨。
“那趙家小子忒不懂人情世故,送一個人是送,怎就想不到給府里長輩也捎帶些?”
“還有小五,我待她素來不薄,合著她竟揹著我藏私吃獨食。”
這話輾轉落了耳,戚二夫人當即尋了戚錦姝。
見她手中提著的是將軍府食盒,戚錦姝便後背發涼,深怕與趙蘄私下還勾勾搭搭的事,落得母親一頓責罰訓斥。
戚二夫人將食盒往案上一放,脆響一出,戚錦姝連氣都不敢大喘。
“戚家娘子不敢養得太好太招眼,怕被皇室宗親盯上,便對你處處放任,倒養出你這般膽大妄為的性子。”
“你也就仗著闔府上下捨不得重罰。你祖母早有話,小輩的事,只要不是糊塗到踩了底線、犯了大錯,長輩便不該過多插手。你心裡有甚麼打算,自己拎清便好。”
這顯然是睜隻眼閉隻眼。
戚二夫人看戚錦姝心虛的樣子,沒好氣:“戚家女找上趙家郎,有甚麼錯?”
戚檀沒錯。
戚錦姝也沒錯。
“不過有句話,你得記住了。”
戚錦姝心頭一緊,忙豎起耳朵細聽。
只當是天大的要緊事。
戚二夫人:“往後趙蘄若再送,便讓他多備些。怎麼能少了你大伯母那份?”
“你大伯母那張嘴,少一口都要念叨半日。聽著就頭疼。”
如今被明蘊這般明晃晃點破,戚錦姝能不絕望嗎?
明蘊瞧著她蔫蔫自閉的模樣,幽幽添了一句:“我不管,婆母要,那我也要。”
她先前懷著身孕,蟹黃性寒,一直沒敢沾,如今可算惦記上了。
明蘊:“我……”
戚錦姝:“好了,別說了。”
“你們婆媳,就逮著我薅了?”
明蘊溫聲道:“我是想說,等會兒入宮後……婆母若有甚麼過激反應,你們別去拉。”
“人麼,總要發洩發洩的。”
這話……
戚錦姝倏然抬眼看向明蘊,心頭猛地一緊。
“你知宮裡為何設宴?”
明蘊:“晚些你就知道了。”
馬車軲轆聲漸漸消弭,也不知過了多久,緩緩停下。
明蘊抬手,輕輕掀開一角車簾,清冷的目光望向巍峨矗立的宮門。
到了。
————
大殿敞亮,天光自高窗傾瀉而入。
各府席位早已依禮制排定,案几齊整,器具周全。
來早的各府女眷和朝臣已落座。
榮國公和戚臨越已在席位上。
對面是將軍府席位,將軍府眾人已悉數入席。
趙老將軍不必再以擔架抬行,只是腿腳不太好,步履微滯,別的瞧著倒已無大礙。
可他身側的兩人。
趙雲岫與趙蘄,皆是病懨懨的,臉色一個比一個慘白。
殿內暖爐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如春晝一般。
趙雲岫卻將厚重大氅裹得更緊,聲音發虛:“好冷,渾身都冒冷汗。”
趙蘄也跟著攏緊:“我也是。”
他是熱的。
趙雲岫蹙著眉,眼尾泛著困出來的溼意:“我沒睡醒。”
今日起身太早,她本就嗜睡,此刻困得連眼眶都紅了。
趙蘄以手抵額,斜倚著案几,輕咳兩聲:“咳咳,沒睡好,便頭暈眼花,渾身沒力氣。”
這可是昔日馳騁沙場、英勇善戰,最讓鎮國公府賀二崇拜的趙小將軍啊!
賀二瞧著這一幕,心口揪得發疼,恨不得替他病上一場。
他一把拉住邊上的賀瑤光。
“趙小將軍多久沒露面了,聽聞他今日也來赴宴,我還歡喜得很,可瞧他這般模樣……心裡實在不是滋味。”
“你看他,連端杯茶都沒力氣。”
“方才進來,還是旁人扶著的。”
“他從前,是何等意氣風發啊……”
賀二捂著臉,真真切切抹了兩把淚。
殿中同賀二一般心緒的人,不在少數。眾人紛紛前往將軍府席位問候,一時間將軍夫人應接不暇。
她面色憔悴,對著眾人溫聲嘆道:“家裡這兩個孩子,如今身子竟連我都不如了。藥從沒有斷過,大夫也日日守著診脈,旁的我也不敢多盼,只盼著他們兄妹身子不再惡化便好。”
“只要人好好在眼前,我能日日瞧著,心裡便踏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