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府外的馬車早已等候多時,車簾垂落,靜立在晨色裡。
林間鳥鳴一聲遞著一聲,清越婉轉,混著簷角風鈴輕響,碎在微涼的晨風裡。
榮國公夫人指尖丹蔻豔若凝血,一手微提曳地寬大的裙襬,步履匆匆地出了府門。
綾羅錦繡,通身皆是世家主母的雍容氣派,自發間珠翠到裙角繡紋,無一不是精心打點,處處考究。
她快步登車,剛一落座便急聲催道:“走!快走!”
“主母。”
鍾婆子低聲勸道,“少夫人那邊也收了長公主的帖子,不如……稍等她片刻?”
榮國公夫人眉峰一蹙,語氣立時沉了下來:“等她做甚麼?”
“哪有讓婆婆等的兒媳!”
“長公主也是多事,好好的偏要給她發帖子,分明是見不得我順心!”
別家兒媳赴宴,對婆母無不恭謹。
明蘊若同去宴席,指不定要仗著腹中這塊肉,處處拿捏她,反倒要她這個婆母低聲下氣、端茶遞水。
一想到這般情形,榮國公夫人心頭便堵得發慌。
她召喚門房婆子。
“明氏踏出府門,你若能給我死死攔住,少不了你好處。
那婆子慌忙躬身,聲音都發虛:“回、回主母……少夫人她……前腳剛乘車出府了。”
榮國公夫人一口氣堵在胸口,半晌沒緩過來。指尖攥得發白,連帶著袖下的手都控制不住地輕顫。
“好啊!”
“她竟敢如此不敬,徑自先去長公主府!”
嗯,她可以不等,但明蘊不能不等她!
她年紀大!得以她為尊!
門房:“主母,少夫人的車駕是往東邊去的,瞧著像是要出城……”
榮國公夫人先是一怔,隨即猛地回過味來。
長公主府明明在西邊,東西兩向,半點兒也挨不著邊。
這……不是去長公主府?
榮國公夫人臉上的怒色瞬間散去,方才緊繃的肩背也鬆了下來。
鍾婆子輕聲吩咐車伕,馬蹄輕踏,車輪緩緩滾動起來。
榮國公夫人朝鐘婆子矜傲地抬了抬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得與釋然。
“這明氏,還算有點眼力見。”
“出城好啊,她必定是去碼頭打理生意去了。”
“在外頭拋頭露面是不好,可……我這個當婆婆的開明,可不像那些個迂腐守舊的老古董,女子亦當有立身之本、成事之志,是一萬個支援的。”
鍾婆子沉默……
話說得很好,可主母甚麼德行她再清楚不過。
如果尋常時日,少夫人出門,主母沒準私下就要數落了。
——“隔三差五的出門也就算了,比我還勤快,像甚麼樣子。”
榮國公夫人:“只要明氏不在場,等會兒在一眾夫人面前,我只管盡情吹噓,說她恪守孝道,對我畢恭畢敬……”
她眉眼舒展,語氣輕快:“這心裡頭陰霾的天兒,一下子就晴了。”
鍾婆子躊躇,止不住提點。
“少夫人素來行事穩妥,從無差池。此番長公主頭一回遞帖相邀,斷無無故缺席之理,想來是途中耽擱,遲些必至。
榮國公夫人聽了幾句,只淡淡瞥了鍾婆子一眼:“你到底是上了年紀,心思也鈍了。”
鍾婆子愕然。
榮國公夫人:“缺席又如何?這世上,還有甚麼是明蘊做不出來的?”
鍾婆子忙勸:“長公主乃是聖上胞姐,誰敢不敬?”
榮國公夫人語氣理所當然:“我啊。”
鍾婆子一時語塞。
榮國公夫人又道:“他那幼子殿試名次靠前,指不定是走的後門。”
鍾婆子慌忙壓低聲音:“這話可萬萬不能說的,若是傳到長公主耳中……”
“怕甚麼?”
榮國公夫人眉梢一挑:“我就瞧不慣她。與聖上不甚和睦,對儲君皇子也淡淡相待,偏對令瞻另眼相待,親近得反常。”
鍾婆子:“長公主與府上去世的姑奶奶,原是手帕之交。”
“小姑離世多年,昔日再厚的情分,也早該淡了。”
榮國公夫人語氣裡帶著幾分冷峭:“何況她是天家貴胄,光是這一點,就該警惕。這些年這般示好,誰曉得背地裡,打的是甚麼主意。”
“我兒子,又不是她親生的,輪得到她掏心掏肺地上心?”
也不怪她如此,實在是遠嫁來京都那日,爹孃兄嫂萬般不捨,更憂心她性子太純,容易吃虧。
千叮嚀萬囑咐,說榮國公是親自求娶,那戚老太太也是個通透明理的,定然會善待於她。
可天子腳下的人情世故,從來都是面上光鮮,誰又能辨得清人心真假?
怕她聽不明白,家人索性把話說得透亮。
——“到了那邊,外頭的人都不是好人,你得都防著。”
榮國公夫人記下了!
鍾婆子心裡暗忖,甭管長公主究竟是何性情,主母能夠提防,就是好事。
她連忙應聲:“主母說得是,是老奴糊塗了。”
榮國公夫人當即微微抬起下巴,神色間帶著幾分自矜。
“你還有的學。”
鍾婆子笑:“是。”
這廂,明蘊出了城,卻並未朝著碼頭的方向去。
馬車沿著寬敞官道行了大半程,忽而緩緩轉向一旁的岔路,行至一處八角涼亭前,便穩穩當當停了下來。
明蘊不曾下車,只靜靜倚在柔軟車壁之上,闔目假寐。
映荷守在車外,目光平靜地望著官道,似在等甚麼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官道上馬蹄聲由遠及近,徑直朝這邊而來。
馬上之人利落翻身而下。
是個黑臉丫鬟,偏偏穿了一身豔紅衣裳,紅黑相襯,反倒顯得她膚色更沉,卻掩不住周身的利落勁兒。
“明娘子!”
不等映荷掀開車簾,她揹著一個鼓鼓囊囊、沉甸甸的包袱就跳了上去。
“明娘子,你看我這身衣裳,如何!”
翠紅撇了撇嘴,滿是抱怨:“我家娘子說醜,還不許我穿,說瞧了眼睛疼。她可真沒眼福。”
她往前湊了湊:“奴婢特地穿來給明娘子看的,你我才是志同道合!這世間萬千顏色,就屬紅色最好看!”
明蘊含笑看著她。
“月彌是不會說話,我看,來我身邊伺候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