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錦姝滿心憂慮,看著眼前詭異又和睦的婆媳倆,徹底沒了言語。
用罷午膳。
明蘊沒有耽擱,看了映荷一眼。
映荷會意,朝滿院子伺候的人拍了拍手,眾人將殘羹冷炙盡數撤去,不過半盞茶功夫,院子裡已然搭起精巧戲臺,錦緞圍簾垂落,又設下軟緞靠背椅,案上擺好汝窯茶盞與精緻蜜餞點心。
明蘊側身看向榮國公夫人,語氣溫軟:“婆母可想好,聽甚麼戲了?”
榮國公夫人剛要開口,明蘊已先一步笑道:“取那最是悲切哀婉的戲來。”
戚錦姝看了眼榮國公夫人紅腫的眼,提醒:“這……不如弄些喜慶逗人的戲來?”
可榮國公夫人卻嗔她一眼。
“你看看你,到底不如你嫂嫂貼心。”
戚錦姝:??
“我都這樣了。非得瞧著別人比我慘上十倍,這麼一對比,我這心裡頭才真正舒坦。”
榮國公夫人抬眼看向戲臺方向,語氣斬釘截鐵:“我就要聽最苦、最慘的戲!越悽越好,越悲越妙!”
戚錦姝:……
明蘊唇角噙著淺淡笑意,不置可否。
不多時,映荷領著一眾梨園戲子魚貫而入,琴絃輕撥,水磨調婉轉而起,唱腔悽切哀怨,一字一句都帶著泣血之悲。
唱到痛處,臺上生旦淨末一個個悽然倒地,命赴黃泉,滿臺只剩蒼涼哀歌,直唱得天地慘淡、聞者心碎。
榮國公夫人攥著帕子,不住拭著眼角,口中連連嘆:“好慘,怎的慘成這樣!這狗老天,就是不睜眼!”
“都死了啊!”
可她活著!
末了長長舒出一口氣,心滿意足:“痛快!”
戚錦姝:……
您都要扭曲了。
戚錦姝看向一旁沒多少情緒,卻好似能掌控一切的明蘊。聲音壓得極低:“還得是你,一箭雙鵰。”
明蘊抬了抬眼睫,指尖輕叩著扶手。
戚錦姝低聲續道:“這戲唱得如同家中遭了白事一般,哭腔傳得遠,外頭路過的人聽了,只當是你和大伯母為流言所傷,哭得悽悽慘慘,反倒將外頭那謠言,坐得更實了。”
明蘊笑了笑。
戚錦姝點了點榮國公夫人:“大伯母精神都好了不少。”
哪裡是好啊。
榮國公夫人意猶未盡,吩咐:“我還要再看一遍!”
明蘊溫聲:“明兒再看,一直看要膩。”
她看向映荷:“再去安排。”
映荷:“是。”
很快,說書人提著醒木上前,拍案開講,全是些快意恩仇的市井話本,聽得人入神。
這樣就夠了嗎?
沒有!
等說書散了,三春曉的掌櫃早已捧著十幾種蔻丹上前。
跪在榮國公夫人面前。
“主子一早便吩咐了,讓奴婢好生伺候主母。”
“鋪子裡剛到了一批新制蔻丹,都是頂好的料子,特意先送來給主母挑揀。主母肌膚勝雪,塗甚麼顏色都是絕色,便是日日換著用,一月也能不重樣。還請主母賞臉,挑個合心意的色兒試試?”
榮國公夫人稍稍坐直身子。
掌櫃笑道:“等上了蔻丹,奴婢再給您用剛調好的花膏敷臉。這膏子最是養膚,敷上能潤得面色瑩潤,倦氣散淨,主母勞心費神,用著再妥當不過。”
“若敷上一陣子,瞧著便似那嬌俏的年輕娘子一般,到時候誰見了不豔羨幾分?”
榮國公夫人又坐直了些。
“你很不錯!”
從聽戲、聽書,到染甲、養顏,一天時辰被排得滿滿當當,榮國公夫人忙得不亦樂乎。
兒子,甚麼兒子,早被她拋到腦後。
她壓根沒空去想甚麼皇室認親、朝堂紛爭,她飄飄然的很。
戚錦姝在一旁看呆了。
難怪大伯母方才說這宅子好
如何不好!!!
明蘊指尖去戳允安軟嫩的小臉,那裡有淺淺的梨渦,漫不經心道:“可以回去覆命了,婆母穩得很,早就樂不思蜀了。”
何止是穩啊。
戚錦姝哪裡還有心思覆命。
“這裡簡直是天堂。”
戚錦姝:“帶上我,帶上我。”
她滿腔真情:“我們娘三把日子過好,比甚麼都強!”
————
外頭的流言非但未歇,反倒愈演愈烈,一字一句,終是遞到了永慶帝面前。
他案頭的龍筆頓了頓,墨滴落在奏摺上,暈開一小團暗沉。
這種事,戚家婆媳吃悶虧就好,怎麼還敢鬧出事端!
榮國公入殿便躬身行禮,一臉猝然驚惶,彷彿頭一回聽聞此事。
“這……老臣也是方才才知,竟有這般荒誕流言!”
他垂首頓了頓:“外頭那些話當不得真,汙言穢語,句句褻瀆聖聽,還請聖上做主,即刻下令查禁!聖上的名聲,容不得半分玷汙啊!”
永慶帝冷笑。
他懷疑,榮國公夫人這樣,戚家是預設的。
可有證據嗎?
榮國公夫人離家出走,就是她的作風啊。
“風聲早已漫過朱雀大街,浸透了整座京城,哪裡還攔得住。”
他重重一拍桌子!
“這件事,是你夫人和明氏鬧出來的!你戚家該當何罪!”
榮國公伏在地上,肩頭微微一顫,苦聲叩首:“聖上明察啊!臣妻與明氏憤然離府,本是家內爭執,偏被外頭人看了去嚼舌根,這才傳得沸沸揚揚,怎能反倒怪罪她們?”
“臣妻,臣向來管不住,你是知曉的。那明氏……臣如何管?老臣都沒臉見她。令瞻怕是也不好管。畢竟令瞻已聽從您的吩咐,權當沒娶這髮妻。”
明氏和髮妻向來不和,整日鬧得府上烏煙瘴氣,眼下託了聖上的福,倒是一拍即合,好得親如母女似的,連夜抱著家裡嫡長子的牌位走了,既然不被聖上認可,那明氏名義上算起來……也算是我那才出生不久的兒子遺孀了。”
他話音一轉,滿是怨苦與無奈:“事到如今,她們是真鐵了心,半分不肯回頭。老臣那髮妻的性子八頭牛都拉不回來,離府時還揚言不和老臣過了。家裡亂作一團,老臣體面也顧不上了,只剩一地狼狽……實在沒了法子,求聖上給老臣指條活路啊!”
永慶帝:??
他本來是要發難的。
滿腔怒火得不到發洩。
偏榮國公說這話!
的確……是他認回令瞻才鬧出來的。在世人眼裡,戚家婆媳就是苦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