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與商販登時眼睛都直了,目光死死黏在匣子上,呼吸都重了幾分。
藍衣婦人又驚又慌,連忙躬身推辭:“夫人,這般重禮太過貴重,臣婦萬萬不敢收!”
榮國公夫人眼角一跳。
那是她的東西!
雖然不喜歡,她也不會佩戴,可擱著積灰也好啊。
她當即沉了臉,眼風就要往明蘊身上掃去。
明蘊先輕聲喚住她:“婆母。”
她垂眸輕嘆:“如今你我這般處境,早已成了旁人眼裡的笑話。出門便是被指點嘲諷,哪還有機會佩戴?”
這話,戳中了榮國公夫人。
“也是,我眼下處境,哪有心思添妝打扮。”
等霽九把人送走後,榮國公夫人便衝明蘊道。
“往前那些恭維我的世家夫人,私下不知如何奚落,這京都,我是片刻待不下了!”
明蘊淡笑不語。
“一個時辰後,婆母會收回這些話。”
榮國公夫人不信。
她已經準備明兒就走了。
她現在就想計較。
“你倒是會用我的物件送人情!”
明蘊:“不是婆母說,你的就是我的。”
榮國公夫人:……
她剛要動怒,鍾嬤嬤一把攥住她,急聲勸道:“哎喲我的主母!少夫人沒帶這些首飾,手邊實在沒東西可賞。”
“她那胭脂鋪子就在附近,派人取來便是。”
鍾嬤嬤連連擺手:“那如何能一樣?您當那些是賞給這幾位小官眷的?”
“那些官眷夫人,心裡便是再不忿,也只敢關起門來私下說說。她們男人身在官場,拖家帶口的,誰敢真去得罪聖上?指望她們,甚麼事都鬧不起來。”
鍾婆子:“真正打點的,是那些婆子商販。這些人成日遊走於京都街頭巷尾,東家長西家短,逮著一點小事,就恨不得掰成好幾塊說,傳起話來比衙門裡的快馬還靈通。”
“胭脂水粉哪有真金白銀更能收買人心?”
也算是辛苦錢了。
明蘊笑了笑。
除了傳話,這些人還能自由發揮,越傳越烈、越說越重。
明蘊看了眼霽九。
“讓霽二那邊看著風向。”
適當時還能混在人群裡頭添油加醋。
霽九:“是。”
果然,一出明府,商販婆子們攥著剛得的金簪,忍不住往嘴裡一咬,試出是十足赤金,當即激動得渾身發顫。
商販婆子們回頭看了眼宅子。
這對婆媳是苦命人啊!
她們看著都可憐!!氣憤!
於是一群人烏泱泱散開,每條巷子、每個角落,都能聽見他們的聲音。
“我可真見了榮國公夫人!騙你做甚麼?少夫人生了好大一場病,榮國公夫人眼睛還是腫的。我偷偷瞧了一眼,她雖端著架子,可她分明是故作堅強!”
“誒呦,悽悽慘慘的。”
恰在此時,戚清徽騎馬護送馬車從城外歸來,車裡坐的正是縣主。他一路神色淡漠,只將人送到長公主府門前。
縣主笑著邀他入府小坐,他半點情面不留,只調轉馬頭便走。
於是……
“都瞧見沒?戚世子心裡根本不情願!人家有妻有子,少夫人那般模樣,仙女似的,還大方,世子怎會看得上旁人?”
“還喊甚麼世子,如今該叫皇子了。”
“老孃就愛喊戚世子!你賤不賤啊,要你多嘴!”
“聖上打得好算盤,硬要認子,把人家逼得妻離子散,還有臉撮合婚事!”
“那長公主,跟聖上一個鼻孔出氣,巴不得少夫人被休了,好把縣主塞進去!呸!她先前還出面去明家提親,都是裝模作樣。”
於是,不過半日功夫,街頭巷尾、茶樓酒肆,早已沸沸揚揚,罵聲與唏噓攪成一團。
然後……市井間,話一傳十、十傳百,越繞越偏,越說越荒唐。
“甚麼認皇子?我看是搶人兒子、霸人家產!國庫早空了,就盯著戚家那潑天富貴,硬編個皇室血脈的鬼話,好連人帶家產一口吞!”
“反正他是皇帝,他說甚麼都是對的。他說他的屁是香的,都有一群諂媚的臣子湊過去聞,大聲喊快活似昇仙。誰敢質疑啊!”
“你們還不知道吧?榮國公夫人和少夫人,是被宮裡侍衛拿著棍子連夜硬架出去的,戚家求情都沒有用。”
“少夫人本就產後虛弱,如今遭此大難,整日以淚洗面,連奶水都沒了,可憐那小娃娃跟著受苦!”
“婆媳倆守著個宅子,連口熱飯都吃不下,只會對著國公府的方向哭,這是被天家逼得沒活路了啊!”
越傳越邪,越罵越狠,不過一天,整座京都都被這荒唐又尖利的閒話掀了個底朝天。
戚錦姝明知是假的。
可聽著聽著都開始焦慮了。
她跑過來,沒有看到被逼得沒活路、隨時準備上吊的婆媳。
而是看到……
兩人面對面坐著,面前擺著食鼎樓剛送來的食盒,珍饈美味擺了滿滿一桌,香氣漫得滿屋子都是。
雞鴨魚肉、鮮湯細點樣樣齊全,榮國公夫人正慢條斯理用著膳,面色紅潤,半點悲慼都無。
明蘊:“這次出門沒帶廚子,只能讓婆母頓頓吃食鼎樓的飯菜湊合了。”
戚錦姝:??
湊合??
戚錦姝幾步上前徑自添了碗飯,眼睛還不住往榮國公夫人身上瞟。
榮國公夫人被她看得不耐,抬眼睨她:“總看我做甚麼?”
戚錦姝:“我怕大伯母受不住委屈,要離開京都。”
榮國公夫人唇角勾起幾分愜意:“先前我確是恨不得即刻離京,這破地方有甚麼可待的!可我錯了,這宅子好得很。我稀罕極了!”
戚錦姝:??
大伯母怕不是瘋魔了?
這宅子雖規整,可比起榮國公府的雕樑畫棟、極盡考究,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大伯母素來挑剔到極致,如今竟說這小宅子好?
明蘊扒拉著米飯。
榮國公夫人瞥她一眼:“方才還唸叨想吃魚,怎麼不夾?”
明蘊蹙眉:“魚刺多,費事。”
她橫了明蘊一眼,語氣硬邦邦:“自己沒手?”
明蘊微笑:“婆母有。”
榮國公夫人沉默片刻,把魚盤拉到自己面前,給她挑刺。
明蘊:“感慨!”
戚錦姝茫然接話:“感慨甚麼?”
榮國公夫人把剔好刺的魚肉推到明蘊面前,抬了抬下巴:“和我相依為命,我把她當親女兒一樣疼,還要丈夫做甚麼?”
榮國公夫人表示,她兒子是牌位,也沒甚麼:“我以後也是有人養老送終的!”
還有孫子摔盆。
想到允安,榮國公夫人又忍不住誇:“允安那般聰慧,他摔盆一定能摔得又碎又響!”
戚錦姝:“……”
完了,大伯母是真的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