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將天地都浸得沉鬱。
榮國公府內卻是燈火煌煌,亮如白晝,映得廊下樹影都失了深淺。
戚老太太將榮國公喚至廊下僻靜處,目光遙遙投向夜色裡靜立的祠堂,聲線沉緩,帶著幾分歷經世事後的悵然。
“你媳婦這一哭,我這心裡頭怪不是滋味的。當初她嫁入戚家,我還暗裡嫌她性子嬌軟,只道親家縱得她太過。才養出這般沒經過風雨的模樣。”
“你岳丈是大儒,你岳母也是極沉穩的人,當年遭難,被迫舉家離京,那般光景,兩人走時嘴角還是帶笑的。只說,家裡人齊齊整整,到哪兒都能活。這京都雖繁華,卻也侷促,外頭天地廣袤,權當是換個地方見識一番罷了。
這般心性,不是誰都有的。
戚老太太:“可你小妹出了事後,我才明白姑娘家,原也不求甚麼驚才絕豔、撐門立戶的本事。平平安安,順遂無憂,便是做爹孃的,能給她最好的造化了。”
“這點,我不如親家通透。”
戚老太太:“這幾日多看顧著你媳婦。”
“萬事都順著。”
“這次到底是隻能先……委屈她了。”
榮國公拱手:“兒子有數。”
將戚老太太送走後,榮國公剛要轉身回正院,卻見榮國公夫人正屏著氣,命丫鬟將一籠籠衣裳首飾仔細裝箱。
他快步上前,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你這是……”
榮國公夫人只冷冷瞥了他一眼。
在她眼裡,他早與永慶帝成了一丘之貉,合起夥來將她當作外人欺瞞。
“你好狠的心腸。”
她聲音發顫,卻字字帶刺:“半分風聲都不肯露,將我矇在鼓裡,很是得意是不是?”
“你當我是甚麼?”
“我自去瞻園暫住,你也不必在我跟前晃眼,惹人心煩。”
榮國公都不知道怎麼安慰她,畢竟不能說實情。
榮國公沉默了一下。
念著瞻園有允安在,榮國公夫人看著小娃娃總能稍開懷些。
便幫忙收拾,對那些丫鬟婆子道。
“放下我來,這些珠飾要按盒屜擺,不然顛晃著易刮花。”
“玉鐲脆更得小心,容易弄碎。”
他低頭收拾,綾羅綢緞按榮國公夫人慣常的疊法折得齊整,珠釵按形制分入對應的錦匣。
“總歸是我的不對,彆氣壞了身子。”
“令瞻媳婦。”
榮國公看向明蘊。
“只能讓你……”
不等他說完,榮國公夫人直接拉著明蘊朝外走。
“聽甚麼聽!”
“這種人你不必搭理!”
榮國公夫人眼泡腫得厲害,牙關咬得死緊,一腔怒火幾乎要溢位來。
“讓他守著他那好聖上過去吧!”
榮國公夫人素來有個好處。
她自己不好過,便誰也別想好過,半分內耗都無。
此刻尚能這般發洩怒罵,反倒比悶著不吃不喝、一言不發要好上許多。
明蘊心裡稍安,轉過身,對著榮國公投去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榮國公夫人死死挽著明蘊的手,大步踏出月華庭,繡花鞋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突然,她頓住。
想到了甚麼,直往祠堂去。
速度快得,明蘊差點追不上。
明蘊以為,榮國公夫人要去祖宗牌位面前告狀了。
畢竟這是榮國公夫人能幹出來的事。
寒風帶著斜斜的冷意,直往人心尖上鑽。祠堂入夜,四下無人。
厚重的祠堂大門緊閉著,燈籠晃動,將硃紅漆色照得忽明忽暗。
榮國公夫人毫無半分遲疑,伸手便將那扇厚重的祠堂大門狠狠推開。
祠堂內的佈局早已熟稔於心。
昏黃油燈的微光搖曳,照亮一排排肅穆冰冷的靈牌,她一步步上前,目光急切地掃過每一塊牌位,從戚家先祖到歷代宗親,仔仔細細地看了個遍。
將所有牌位盡數看過,她緊繃的身子驟然一鬆,眼底瞬間燃起熾熱的光亮,積壓許久的慌亂盡數散去。她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甚麼夭折,全是假話!若是我兒當真早夭,這祠堂裡,為何偏偏沒有他的靈牌!”
“到底是戚家兒郎,怎麼可能狠心至此!”
明蘊:!!!
她很欣慰!
榮國公夫人真的成長了。
她都知道不能偏聽偏信,要講究證據了!
榮國公夫人:“我就說,是我的兒子!我的!”
“這裡頭一定有誤會!”
“我這就去和他們對峙!”
就見情緒激盪之下,榮國公夫人猛地抬手,重重拍向身側的牆壁。
可這一拍,卻讓她陡然僵住。
看似嚴實合縫的牆面,竟被她這一拍微微晃動,緊接著,牆面緩緩向內挪動,赫然露出了一個隱蔽至極的狹小隔間。
榮國公夫人嘴角上揚的笑意還未來得及徹底綻開,便在看清隔間內之物時,瞬間僵在臉上,一點點凝固、散去。
那裡正靜靜立著一塊靈牌,牌位上的字跡清晰刺眼,正是當年老榮國公為迷惑永慶帝,刻意雕琢而成——戚家嫡長孫。
那一刻,榮國公夫人渾身僵硬如石,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明蘊:……
怎麼運氣好成這樣!
戚家人做事,也真的……縝密。
騙了聖上,也終於讓榮國公夫人認命了。
身後忽然傳來霽五懷中允安的細碎哼唧。
小傢伙張著小嘴,小聲啜泣起來。
不料允安這一哭,竟讓榮國公夫人瞬間繃不住,也跟著放聲大哭。
“原來是真的。”
“還是我的心肝疼祖母……”
“他定是知道祖母心裡難受,才陪著祖母哭呢!”
“我果然沒有白疼他!”
明蘊:……
明蘊示意霽五帶孩子去找奶孃,她低聲:“有沒有可能……他只是餓了。”
榮國公夫人不愛聽真話,索性左耳進右耳出了。
她真的崩不出了,抱住牌位,搖搖欲墜,眼淚又滾下,指尖越攥越緊,泛出一片青白,不敢去摸牌位上的字。
“我懷胎九月啊。”
她簡直快要瘋了。
榮國公夫人喃喃:“你看,女人就是不能遠嫁。”
明蘊見她神色不對,連忙順著她:“嗯嗯。”
榮國公夫人:“若是我爹孃,幾個哥哥嫂嫂在,定然會立刻趕來給我撐腰。”
明蘊繼續順著擼毛:“可見長輩們都疼愛母親。”
明蘊溫聲細語:“誰不說母親是蜜罐里長大的?”
榮國公夫人繼續:“我如今,連踏出榮國公府的底氣都沒有。畢竟路途太遠,我也受不住連夜奔波的苦楚。”
聽聽這是甚麼話!
明蘊只覺荒謬,又莫名心酸。
她想繼續順毛的,可實在沒忍住。
“哈。”
榮國公夫人:???
“你!”
明蘊忙道:“我是慘笑。”
“我比婆母更慘。”
她語氣淡淡,聽不出幾分情緒:“聖上已傳旨讓宜安縣主回京,看那架勢,八成是要將她許給夫君。”
“我若識時務,主動退位讓賢,說自己身份不堪相配,甘願做小,聖上沒準才肯給我和允安一個名分。”
明蘊看向她,安慰她:“這麼一說,有沒有又舒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