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斜斜密密,刷得窗欞一片模糊。
榮國公夫人聽聞戚清徽冒雨匆匆回府,只當瞻園出了甚麼變故,忙趕了過來,剛踏入院中,便先聽見了那麼陰陽怪氣的一句。
邁過門檻的腳生生頓住,又悄無聲息縮了回去。
換作往前,她少不得要沉臉斥明蘊不敬丈夫。
可此刻。
榮國公夫人低頭,目光掠過自個兒裙襬上洇開的溼痕。對戚清徽道:“一回來就招罵,真是隨了你父親。”
話音落,她又轉向明蘊,語氣軟了幾分。
“心肝兒,罵過他便消氣,可不許再說我了啊。”
她抬手輕輕理了理髮間赤金點翠簪。
“我還有事,你們忙。”
說罷,便轉身往廊下走,還不忘吩咐一句。
“讓灶下備些薑茶送去,多備些。這雨怕是有的下,回頭等國公爺還有臨越回來,怕是也得淋溼了。”
人真的溜得很快。
戚清徽:……
都被調教成甚麼樣了。
可顯然,這讓明蘊愉悅到了。
到了她平素午憩的時辰。
她將最後一頁賬本合起,確認無誤,才緩緩起身。一手輕輕扶著隆起的腹間,步子放得極慢。
明明寢房床榻就在近旁,她偏要繞了個遠,慢悠悠往戚清徽身邊蹭去。
“怎麼不讓路。”
眼瞅著肚子要碰到他。
明蘊好整以暇:“你要撞到我崽子了。”
戚清徽立在原地不動。
他扯了扯唇角。
“要不要躺下。”
明蘊??
戚清徽淡淡補充:“順便再訛我幾百兩。”
明蘊:……
戚清徽:“你知道的,我對你們母子,一向有求必應。”
明蘊唇角微揚,笑意清淺:“哦?”
“那夫君去院子裡走幾圈吧,別撐傘,左右已然溼了衣衫。”
“……有甚麼說法嗎?”
明蘊隨口:“那你就是為妻和子扛起風雨的偉岸男人了。”
戚清徽:……
聽懂了。
哪裡是甚麼說法,分明是存心折騰他。
肩頭幾不可察地輕顫,終是低低笑出聲。
“若真照做,不出半日,整個榮國公府都要傳我失心瘋了。”
戚清沒有真去院中淋雨,轉身便去了書房隔間,取了他專門記仇的冊子給明蘊。
“別消遣我了,拿這個解悶。”
隨後去了盥洗室。
明蘊慵懶地往軟枕上靠了靠,好整以暇地逐頁翻閱。
——慶元七年,春。摘得狀元簪花。五十多歲的解元總覺得年紀比我大,本事也該比我大。
——私下憤言戚府藏遍天下典籍,坐擁旁人窮盡一生都觸不到的學識底蘊,我生來便站在雲端,即便不赴科考,憑著家世也能在官場順風順水,不該與他們這些寒門士子爭搶狀元名額。
明蘊眸光微閃。
還有這事?
她往下看。
——何其荒謬。
——戚家的藏書,是祖上一輩輩掙來的。我戚家的路,也是先人一步步鋪的。世人總見戚家子弟的風光,卻不見背後的桎梏與期許。
——我生來站得高,就要承得更重,這魁首之位,受之無愧。
——我不願和他計較。
明蘊:……
啊,這……
中狀元后,戚清徽都開始講道理了嗎?
明蘊繼續往下看。
——慶元七年,春。京中花樓藏了要犯,官府當即圍了樓子,入內拿人。樓內所有男客一併逐出,挨個查身份。
——那滿口寒門風骨的老解元赫然在列,身上無一裹體。寒門出身,倒捨得在女子裙襬花錢,老不知羞。
明蘊:……
要犯不要犯她不知道。
去花樓抓人,一定有戚清徽的手筆。
才中解元,就丟那麼大的臉。
怕是沒臉見人了。
明蘊:……
還得是你。
她繼續翻著冊子。
看得出來,自入朝為官,戚清徽便愈發忙碌,冊子上的記載,時間跨度也越拉越大。
——慶元八年冬……
——慶元九年夏……
——慶元十二年秋……
都在數落永慶帝的。
繼續往下看。
明蘊目光微微一凝。
她幾乎可以確定,這一本冊子,絕非戚清徽隨手拿給她的。
因為她在裡面,看見了自己。
明蘊微微坐直身子,指腹輕輕撫過紙頁微微凸起的筆鋒。
——慶元十三年,夏,禮部尚書女明蘊,揚言與我有一子。
——荒謬至極。
——許久無人敢這般戲耍於我,也不知她究竟是哪來的底氣。
——她催我儘快派人去查,去取證,咬定那就是戚家血脈。
冊子翻過的年月被一筆筆拉得漫長,從慶元七年的疏淡規整,到慶元十三年的潦草急促,一字一句都藏著他從不曾外露的方寸大亂。
——尤其是那孩子……名叫允安。我素來不信鬼神虛妄,與明家女並無夫妻之實,更不信有人敢暗中算計。可不知為何,心下總是不安。
——已查實。
最後一行。
字跡沉而有力,不帶半分猶豫。
——兒子得認,明家女得娶。
戚清徽出來時,明蘊還沒睡。
明蘊循聲看去:“要回樞密院了?”
戚清徽:“回都回來了,隨便午休片刻。”
他朝明蘊這邊走來。
那麼大一個男人,前幾個月還有致命吸引力,可隨著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明蘊體內那股子熱絡勁兒淡了。
看著他,格外心如止水,
明蘊開口:“天熱得厲害,別挨我太近。再讓人送幾盆冰塊進來。”
這態度。
戚清徽問:“冊子看了嗎?”
明蘊含笑:“要不還得是文臣呢。”
“哄人的手段,夠高明內斂。”
外人皆道戚家子克己守禮、端方自持,卻不知他藏著一整個隔間的記仇冊子。
許多心事,他從不對旁人言說。
那些不為人知的陰暗與翻湧情緒,盡數落於紙上,封存在冊。
明蘊彎唇一笑,記載完明家女的事後,再往後翻,冊頁皆是空白,他再未提筆寫過一字。
彷彿……他的心事,到她這裡,便盡數收了尾。
————
一月後。
東宮滿月宴。
戚家的馬車早已在外等候。
榮國公夫人攔著人,面色沉凝:“不行。你媳婦身子這般重,還去湊甚麼熱鬧?”
“東宮這滿月宴,哪能讓一個大著肚子的人過去?那小娃娃才幾斤重點骨頭,受得住嗎?”
榮國公夫人語氣裡滿是忌憚:“我可是聽說了,那孩子生時便帶煞,真要衝撞了允安,如何是好!”
她一心要斷了明蘊出門的念頭。
榮國公夫人急得聲音都緊了幾分,忙朝戚老太太道:“婆母,您開口最管用,您勸勸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