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側嬤嬤慌忙上前,低聲勸道:“娘娘息怒,仔細氣壞了身子。便是小皇孫,可也才落地沒多久,能不能平安養大都是未知之數。”
“咱們七皇子婚期本就近了,那桑娘子的身段,老奴瞧著是個好生養的。將來……總能給娘娘添幾分指望。”
竇後眸色沉沉,指尖緩緩收緊了絹子。
冷笑。
“這宮裡的前程後路,哪一步不是本宮殫精竭慮換來的?偏那廢物整日只知耽於享樂,處處同本宮擰著來!”
“本宮讓他去和戚家維繫關係!他轉頭讓戚清徽隔三差五上書參他!”
“本宮讓他討好聖上,他說他不幹那麼卑躬屈膝的事。”
“不過,聖上今日倒是點醒了本宮。儲君那個身子骨,撐不了太久。那混賬又是個扶不起來的。四皇子麼……瞧著也不像有甚麼大造化。”
她微微一頓,語氣反倒鬆弛下來:“聖上龍體康健,春秋鼎盛,這龍椅且穩穩坐著呢。過些年,皇孫們一個個都長成了……”
竇後冷冷道:“既然他謝斯南是塊扶不上牆的爛泥,那便另選一塊來捏。總不能讓本宮這麼多年的心血,盡數砸在一個不中用的東西手裡。”
“去,求個送子觀音,放到婚房裡頭。”
翌日。
儲妃誕下一子的訊息,傳遍了整座京城。
可天公偏不作美,陰沉沉壓著雲,潑下一場瓢潑大雨,砸得瓦片咚咚作響,絲毫不見停。
只聽轟隆雷聲,閃電忽而撕裂蒼穹。
獐子渾身淋得溼透,驚恐地直往屋裡鑽,“吱”地叫了一聲。
明蘊瞥了一眼,見它毛上滴水不斷,淡淡道:“給它擦擦。”
霽五應聲取來乾布,可獐子受了驚,四處亂竄不肯安分。
霽五怕它衝撞了明蘊,二話不說上前,單臂直接將獐子扛了起來。
明蘊:???
這力氣!
這時映荷從外頭進來,收傘攏衣,衣角還帶著幾分溼意,快步走到明蘊身側,將外頭打探來的閒話,一一稟明。
“外頭說甚麼的都有。”
“有說東宮總算後繼有人,儲君仁厚,老天開眼。”
明蘊眼皮都沒抬一下。
“也有人說,這雨下的實在不尋常。太子妃生產,儲君吐血,今日報喜便天打雷劈、暴雨傾盆,民間都在暗傳,說這嫡子降生帶煞,不是甚麼安穩兆頭。就太子那身子,也不知能安穩撐幾年。”
明蘊依舊沒甚麼興致。
“還有人……扯到了將軍府。”
明蘊這才淡淡開口:“孩子又不姓趙,怎麼扯得上將軍府?”
映荷壓低聲音:“都說是趙小將軍當初何苦拼了命去救儲君,到頭來毒素清不乾淨,如今癱在榻上,連地都下不了,實在不值。”
明蘊心頭微微一動,只覺蹊蹺。
“外頭流言沸沸揚揚,各色揣測都有,卻獨獨沒人敢碰太子戴綠帽子的半分字眼。”
哪裡是沒人想到,分明是不敢說。
東宮必然布了眼線,誰敢亂言,便是自取其禍。
“可偏偏,孩子帶煞,趙蘄不該救儲君的閒話傳得沸沸揚揚。”
這分明是有人刻意引導。
霽五忙道:“那般缺德的事,爺沒吩咐過,絕不是霽字輩暗衛做的。”
心裡卻門清。真要是爺下令,她絕對挺直腰板,沒錯。就他們乾的,他們霽字輩就是不幹人事。
明蘊輕輕扶著沉甸甸的肚子。
要是沒猜錯的話。
她眸色一沉,一字一字。
“是皇后。”
話音落,明蘊漫不經心抬眼,望向窗外翻湧的雨幕。
映荷瞧著她的模樣,忍不住輕聲問:“娘子在看甚麼?”
明蘊含情脈脈:“在等想要等的人。”
映荷瞭然!
這應該就是望眼欲穿吧。
“姑爺啊。”
“還早呢,姑爺沒下值。”
明蘊淡淡瞥她一眼:“不是他。”
“那……”
“廚房怎麼還沒送吃的來?”
映荷一怔,半晌才反應過來:……
“娘子,您一個時辰前才剛用過點心。”
明蘊撫了撫圓隆的小腹,也不是餓,就是想吃:“還愣著做甚麼,快去弄些瓊葉糕來。”
換作平日,映荷早就轉身就往外頭去,催著廚房趕緊備膳。
可眼下……
她踟躕。
“姑爺今早出門前特地反覆吩咐,娘子如今孕勢重,胎兒若是長得太大,往後生產遭罪,飲食務必得稍稍控著些。”
明蘊便退而求其次。
“天氣熱,那弄些冰鎮的蜜瓜吃吃。”
“姑爺也吩咐過,娘子過於貪涼,易傷脾胃,你昨兒吃了,今兒也吃,不好。”
明蘊:“那扶我去廊下吹吹風。”
映荷為難:“外頭風大又帶著潮氣,奴婢來的路上,衣襬都溼了。還是等雨小些、風歇了,再陪您去可好?”
明蘊自認是個知好歹的人。
映荷是她的心腹,自是為了她好。她捨不得怪罪。
可她好不得勁啊。
尤其身子大來,脾氣就有點控制不住。
比如前面那一聲聲姑爺,聽著就讓她挺心煩的。
那稍微總結一下,就是戚清徽讓她煩。
不知為何,樞密院當值的戚清徽眼皮突突直跳,心頭莫名浮起一陣焦躁,總覺著有甚麼不妥的事要發生。
他抬眸望了眼窗外陰沉天色,指尖捏著筆桿,案上公文攤開,卻半個字也再看不進去。
終究是按捺不住,戚清徽猛地擱下筆,起身便往外走。
一旁樞密副使愕然抬眼:“大人,您這是去哪兒?”
戚清徽腳步未停,聲線沉冷:“心下難安,回府一趟。”
戚清徽回得極快,縱馬踏碎一路雨簾,才到府門前便翻身而下。
周身衣袍早已淋得透溼,水珠順著髮梢、衣襬不斷往下淌,靴底碾著溼痕,一路直奔瞻園。
推開門時,明蘊正坐在榻邊翻著賬本,指尖輕捻紙頁,安安靜靜,半點不妥也無。
他懸了一路的心,這才沉沉落定。
明蘊緩緩抬眸,目光落在他渾身滴水的模樣上。
戚清徽也低頭掃了眼自己溼透的衣袍:“我去沐浴。”
明蘊支著腮,幽幽開口:“那回來,還愛慕我嗎?”
這話,不像是她會說的。
戚清徽一怔,眉峰微挑:“我不過去沐浴,怎麼就扯到移情別戀了?”
明蘊淡淡瞥他:“誰知道呢。”
她似笑非笑。
“外頭那麼大的雨。”
“誰能保證你腦子裡有沒有進水。”
? ?戚清徽:上趕著回來被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