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荷在旁看得無言。
她總覺得,自己跟這群姓霽的腦回路天生不合,格格不入。
戚清徽忙了好些時日。
樞密院積壓的公務早已處置妥當,按說該得幾分清閒,他卻依舊腳不沾地。
他所操勞的,自然不是朝堂上的政務,而是與趙蘄暗中密謀商議,又暗中召集府中暗衛,同趙家軍精銳私下切磋演練,為往後之事悄悄做著籌備。
明蘊從不多問,卻也心中有數。
駙馬都尉一死,慶帝刻意抬舉四皇子,朝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局勢早已瞬息萬變,暗流洶湧。
她只安心在府中養胎。
只是,唯一不如意的事,夜裡看到戚清徽。
她真的難熬。
偏偏戚清徽正人君子一樣,先前擔心月份太淺,眼下又怕不小心壓著肚子,死活不碰她!
守活寡一樣!
不過……還算平靜日子,終究還是被打破了。
宮裡忽然遣了內侍前來傳信,說是太后傳召。
訊息剛傳進內院,榮國公夫人當即變了臉色,滿心的不悅溢於言表,半點遮掩都無。
“太后便這般金貴?一句話的吩咐,就要讓我這大著肚子的媳婦,去慈寧宮請安?”
“她腹中懷的是我榮國府的金孫,又不是皇室血脈,輪得到她來隨意傳喚摻和,這般折騰人!”
一旁的戚老太太卻沉穩得多,眸中藏著思慮。目光落在明蘊微隆的小腹上,沉聲道:“想來是你有孕的訊息,傳到宮裡去了。”
明蘊這陣子甚少出門,可架不住戚家本就處在風口浪尖,府裡的一舉一動,都有無數雙眼睛暗中盯梢。
府裡這陣子採買的吃食、用度,哪一樣不是照著孕婦的份例置辦,明眼人一瞧便知端倪,哪裡藏得住。
何況……
明蘊輕輕撫著小腹:“肚子一日大過一日,難道還能一輩子閉門不出?如今胎氣已然坐穩,我懷的是戚家正經骨血,又有甚麼見不得人的。”
戚老太太滿意點頭。
“不錯。”
“不慌不亂,有我戚家宗婦的派頭。”
“傳召既至,推脫不得。你放寬心,只管大大方方入宮。她……疼愛令瞻,還不至於對你動手。”
明蘊聞言,目光驟然凝在戚老太太身上。
戚老太太只朝她溫溫一笑,那笑意卻讓明蘊心口猛地發澀。
祖母……清楚皇家人為何在意戚清徽。
也正因如此,她早早沒了女兒,外孫活下來沒多久就斷了氣。
如今皇室越是在意戚清徽,便越是在老人家心上割肉。
明蘊壓下鼻間酸意,輕聲應:“是。祖母安心,孫媳心中有數。”
戚老太太當即轉頭吩咐下人:“去令瞻那邊送個信,讓他忙完便往宮裡去接人。”
話落,終究是放心不下。
太后不會做甚麼,可……永慶帝呢?
她看向一旁的榮國公夫人。
這是個鬼見愁的,便是永慶帝都敢懟,還自以為全天下她最有理。
戚老太太直接拍板:“老大媳婦,你陪著她一道入宮。”
“你這個當婆婆的在身邊照拂著,別叫她平白受了半分悶虧。”
榮國公夫人:?!!!!
這是榮國公夫人頭一回被這般鄭重委以重任,心頭當即一熱。
她試探。
“若是妯娌她在家,那……”
戚老太太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喙:“誰才是她正經婆婆?”
“難道你還指望旁人出面護著她?”
她只淡淡補了一句:“唯有你同去,我才安心。”
榮國公夫人猛地一怔,隨即眼眶微熱。
原來自己在婆母眼裡竟是這般牢靠的依仗。
她的閃光點,終究是被婆母記在了心裡。
榮國公夫人當即雄赳赳氣昂昂放話。
“婆母放心!她要是入宮少了一根頭髮,我都要和太后好好掰扯!”
皇宮巍峨,日光潑灑在琉璃瓦上,映得一片耀眼鎏金。
明蘊扶著映荷的手緩步下了馬車,抬眸望了一眼硃紅宮門,眉眼沉靜,眼底情緒深斂,叫人瞧不出半分波瀾。
榮國公夫人扶了扶她,沉聲道:“別慌。”
“你祖母年紀大,眼光卻亮得很,萬事有我在。”
明蘊沉默片刻,輕輕吐出一字:“你……”
“怎麼?”
明蘊淡淡道:“飄了。”
榮國公夫人一時語塞。
明蘊幽幽嘆了口氣。
“怎麼,怕了?”榮國公夫人皺眉。
她壓低聲音:“太后本就心思刁鑽,這宮裡更是烏煙瘴氣,能少踏一步是一步。誰曉得皇后會不會突然要見你,東宮儲妃那邊會不會也跟著動。四皇子一回京,個個都想拉攏戚家。沾些不乾不淨的倒也罷了,就怕人心歹毒,纏上一身麻煩,想撇都撇不清。”
明蘊微微一怔,露出幾分意外。
“感慨。”
“感慨甚麼?”
都這時候了還感慨!
明蘊看著她,語氣平靜:“婆母成長了,竟能想到這一層。”
榮國公夫人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又強忍著壓下去。
太后身邊的管事嬤嬤早已在宮門前翹首以盼。
她視線不動聲色往明蘊小腹一掠,立時堆著滿臉恭敬笑意迎上前來。
“太后娘娘記掛著少夫人,特意吩咐奴才備下軟轎在此等候,您請上轎。”
榮國公夫人滿意了。
這軟轎是特賜,尋常宗室貴婦壓根沾不上邊,分明是破了先例的恩寵。
這還差不多。
她剛要應下。
明蘊:“太后好意,臣婦心領了。只是這軟轎逾制,於禮不合。”
她神色端方:“臣婦萬萬不敢勞煩太后破例,更不敢仗著太后體恤晚輩,便失了規矩、亂了禮數規制。”
倒是不知好歹。
嬤嬤笑意收了收。
“那您請。”
說罷,她在前頭帶路。
榮國公夫人攥著明蘊的手走得極慢,附在她耳邊低斥:“你傻啊,有便宜不佔王八蛋。”
明蘊輕聲反問:“若有支簪子,只一文錢,卻極盡華貴,人人爭搶,婆母會買嗎?”
“自然不買,便宜沒好貨。”
說完後,榮國公夫人:……
她好像又成長了。
明蘊繼續幽幽嘆了口氣。
“又怎麼了?”
“繼續感慨。”
“這回感慨甚麼?”
明蘊看著官道,嗓音愈發淡。
“安逸久了,都要忘了,我是狠角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