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吐總算壓了下去,滋補的湯水卻半刻也停不得。兩相權衡,也只得先緊著明蘊的身子調養。
總好過吃了便吐,生生把根基熬空。
時近五月,暑氣漸生。
那盆胭脂扣精心照料著,已是枝葉繁茂。
只是先前受過損傷,花圃中的花卉早已開得爭奇鬥豔,它卻依舊半點花苞也無。
明蘊嗜甜更甚從前。
為此,戚清徽心緒沉鬱,眉頭便愈蹙愈緊。
這樣……不是辦法。
便是樞密院上下的官員,都察覺了。私下忍不住交頭接耳,揣測不休。
“這是怎麼了?難不成是邊關的軍務出了岔子?我方才遞摺子都戰戰兢兢的,生怕撞了火氣。”
“可不是!大人前兒批文筆鋒都重了幾分,想來是遇上極棘手的事。”
正說著,樞密副使從外頭進來。
“朝中事也好,家事也罷,大人的事豈是你們能說嘴的!我看平素是對你們太過寬容了,活兒太少了。”
換作旁的衙門,上峰呵斥一句,底下人早嚇得噤若寒蟬,可樞密院向來和氣,不似別處那般鉤心鬥角。
張副使又素來性子溫和,幾人也不怕,還打趣。
“嫂夫人方才又來送飯了,我路過副使的值房,都聞到了香味。還得是副使,日日有暖心飯食,怕是公務再忙也不覺累,哪像咱們,只能啃著乾硬的炊餅湊合。”
樞密副使:……
“彆嘴貧!”
樞密副使目光落向一處的編修官。
“前陣子不是說你夫人喜得厲害?我同你嫂夫人提了一嘴,她便親手做了罐蜜餞。方才一併送來了,可別小瞧這蜜餞,街坊鄰里誰家婦人有孕,靠著她這蜜餞緩過來的,你且拿去。”
編修官連忙拱手,臉上堆著感激的笑。
“嫂夫人可算是救了我的命了。內子難熬,我的日子也不好過。”
編修官剛要伸手去取那罐蜜餞,卻有一隻手更快伸了過來。
指節分明,力道穩而輕。
戚清徽不知何時已立在近旁,截住了那罐蜜餞。
“大……大人。”
戚清徽:“勻些給我。”
這蜜餞是霽一帶回來的。
日頭雖未到最烈,卻已曬得人周身慵軟。
明蘊斜倚在搖椅上,足尖輕緩,偶爾點地,漾開一圈淺淡的晃影。
想來腹中允安也知憐惜孃親,這一胎除卻孕吐,再無半分折騰,倒算得安穩順遂。
明蘊瞥見那隻陶罐,心頭先掠過一絲熟悉。
霽一垂手稟道:“是張副使夫人做的蜜餞,爺命屬下速速送來。”
明蘊這才恍然記起先前戚清徽帶過一回,她與允安都挺愛吃的。
霽一將陶罐放下,便垂手立在一旁,也不急著離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向前頭的霽五。
霽五正橫臂擋路,對霽九語氣冷硬:“不許去廚房!”
霽九當即不服氣:“為何不行?少夫人如今見糖就吐,吃甚麼都反胃,分明是小廚房的人手藝不到家!”
他梗著脖子:“我從前好歹也是酒樓裡掌過勺的廚子!”
霽九現在不止想把排他前面的霽取而代之,他現在也覺得那些廚子不太順眼。
他!格外愛表現自個兒。
霽五嗤笑。
“就你?”
“酒樓生意慘淡,不就是你的功勞?誰願意吃?”
霽九立刻反駁:“那若是把榮國公府的廚子派去尋常酒樓呢?”
“生意定然紅火得緊。”
畢竟榮國公府的廚子,都是從各地重金聘來的,手藝自是沒得說。
霽九振振有詞:“可你看看,少夫人眼下肯吃他們做的東西嗎?”
“連雞湯裡都要加糖,還不嫌膩,可見少夫人眼下口味獨特,他們根本摸不準!”
霽九:“而我,做菜就喜歡創新。”
霽五:“……”
這話竟一時挑不出錯,險些被說動。
可她依舊死死攔著路,咬牙道:“不行。你上次給我煮的吃食,說是精心烹製,差點沒把我毒死!”
霽九頓時沒了聲響。
霽五身強體壯都差點被毒死,換成少夫人……可不得直接投胎了。
他徹底打消了念頭。
霽一面無表情收回視線。
從他過來,霽五都沒看他一眼。
到了用午膳的時辰。
不多時,映荷提著食盒過來,一一擺放在院內石桌上。
明蘊剛落座,抬手便要去夠桌角的糖罐,指尖卻落了空。
糖罐早已被霽一不動聲色地取走。
霽一開啟那隻蜜餞陶罐,清冽獨特的酸甜香氣瞬間瀰漫開來,絲絲縷縷纏繞在鼻尖。
“少夫人若是胃口不適,便配著這蜜餞試試。”
蜜餞並非尋常乾果,而是溼漉漉的,浸在琥珀色的蜜汁裡,表皮泛著誘人的光澤。
好訊息,這蜜餞真能壓下那股子噁心,還開胃。
壞訊息,她的糖罐全被霽一收走了。
再也不能吃糖泡雞湯了。
不過明蘊心下有數。糖吃多了對身子不好,心裡本就提著幾分不安,如今反倒落了踏實。
只是霽一行事太過周詳,除了瞻園外,他全給翻了個底朝天。
放眼望去,整座榮國公府,除了那罐允安留下、被她妥善收著的糖,竟連半顆糖的影子都尋不到了。
不用問,也知誰的主意。
就……那麼不放心她嗎?
霽一見蜜餞有效,知曉戚清徽怕是在等訊息,便急著回去覆命。
轉身離開,路過霽五身側,腳步微頓。他從袖口摸出一袋沉甸甸的銀錢,隨手扔了過去。
“剛領的月銀,收好。”
霽五手疾眼快接住,兩人再無多餘話語,霽一抬步徑直離去。
待他走遠,映荷打趣。
“我可是聽說前陣子他要了你的八字。連月銀都交由你收著。這是好事將近了?”
“你是娘子身邊伺候的,要是真要辦事,娘子斷不會虧待你,會替你張羅。”
霽五:“不知道,沒問。”
“不重要,都是些小事。”
映荷:“……那甚麼才算是大事?”
一旁霽九早按捺不住湊上前來:“快瞧瞧,裡頭有多少!”
霽五將銀錢盡數倒出,細細數了一遍。
下一刻,霽九憤憤不平:“頭兒月銀怎會如此之高!”
霽五也不服氣。
“他在爺跟前當差,我伺候少夫人,都是主子身邊最得力的人,論理也該平起平坐,憑甚麼他月銀也比我多!”
霽五的月銀本就不算低。
暗衛一份,明蘊身邊貼身婢女又一份,雙份月銀攥在手裡。
再加上往碼頭、三春曉跑腿時,明蘊私下給的補貼,日子本就過得滋潤得很。
可偏偏,還是比不過霽一!!!
霽五:“他不會是故意顯擺吧!”
霽九:“我覺得……”
對別人會,對你不會。
霽五:“他心好髒啊!”
霽九:“這點我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