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蘊沒有揪著這事不放。
畢竟……
她視線往戚清徽疲憊的眉眼一落,身子往裡挪,點點身側。
“過來歇會兒吧。”
戚清徽卻道:“我去書房。這幾日一路趕路,條件簡陋,連著多日不曾沐浴,身上髒汙。”
京裡鮮少有男子如他一般講究。
周身永遠清爽潔淨,衣料從無半分褶皺,連衣襟邊角都熨帖齊整,從不見半分潦草。
可他一旦出門辦差,便沒這些嬌貴講究。尋不到落腳處,席地倚樹而眠也毫不在意,塵泥沾身、衣衫微亂都視作尋常。
如今他親口提身上髒汙,不過是對明蘊的細緻,怕不夠乾爽妥帖。
眼瞅著他轉身要往外去,明蘊當即下了地,不由分說抬手利落地替他褪了外袍,又攥住他腰間玉帶,將人往榻邊帶。
明蘊按著戚清徽躺下。
“去甚麼去?”
“有這折騰的功夫,不如閉眼歇著。”
戚清徽身子驟然一緊,可身邊是熟悉的人,鼻尖是熟悉的氣息,身下床榻鋪的軟綿,那股繃了數日的勁兒頃刻間便散了。
頭剛沾到枕上,不過一瞬,便沉沉睡了過去。
明蘊給他捻了捻被褥。
累成這樣。
天色微亮,戚清徽無須人喚,自行醒了過來。
歇得片刻,腦中昏沉發脹之感稍緩,他才緩緩睜開眼,人還沒怎麼清醒便覺出異樣。
身側的明蘊悄然湊近,鼻尖輕蹭過他的衣料,似在細細嗅著甚麼。
總不能身上有了味……燻到她了?
戚清徽猛地坐直身子,側身避讓,同她拉開了些許距離。
抬眸便撞進一雙含著笑意的秋水明眸,明蘊好整以暇地望著他,眼底盡是戲謔。
“還挺不經逗。”
顯然,是故意的。
戚清徽:……
不過……
戚清徽還是很在意,提起衣襬,湊近聞了聞。
只有淡淡的藥味。
很淡,淡到幾乎沒有。
是回來前見了徐既明。
戚清徽放心了。
明蘊輕笑一聲:“都嫁給你了,我還能嫌你不成?你便是哪天去街邊當叫花子,我都……”
話音未落,便被戚清徽截住:“盼我點好。”
他起身下榻,正要往盥洗室梳洗。剛一動,明蘊也跟著坐起身。
戚清徽溫聲道:“還早,再睡會兒。”
“昨夜睡得早,已然夠了。”
明蘊隨手披了件外衫,輕手開了房門。
天際尚染著淡青,只東方隱隱透出一抹魚肚白,晨霧未散,風裡帶著微涼的溼意,清潤得很,吸一口都覺渾身舒暢。
她吩咐:“夫君連日奔波,脾胃怕是虛著,粥要熬得綿密軟爛。”
她想了想:“就要雞絲瑤柱粥、酥皮雲腿包、清燉乳鴿脯,再配幾碟爽口的小菜開胃,忌油膩生冷。”
“是。”
榮國公府上至正廚大灶,下至各院小廚房,向來配備齊全。又彼此照應,連主子們的口味與常需,早暗中揣摩。
這邊一聲吩咐,那邊立時能動。
若是來不及現做,別的小廚房有現成的,也會即刻取來送上,半分耽擱都沒有。
因此,戚清徽梳洗更衣完畢不過片刻,奴僕捧著描金食盒魚貫而入。
上了菜後,又輕手輕腳退下。
戚清徽趕時辰,用膳雖快,筷落碟間卻輕響有度,半點不見倉促。
天還早,明蘊沒甚麼胃口,面前只擺著那碗每日雷打不動的燕窩粥。
她捏著糖罐的柄,慢悠悠舀了一勺、兩勺、三勺、四勺,正要往碗裡添第五勺時,忽然察覺到對面的動靜。
明蘊抬眸,正對上戚清徽的眼。
他不知何時已停了筷,手肘輕抵桌面,就這般靜靜望著她。
明蘊:……
被抓了個正著。
當初戚清徽給她和允安定過規矩:一天最多兩顆糖,連喝粥放糖的勺數都卡得死死的。
可他出門太久,沒人拘著,她早把拋到腦後,徹底放縱開了。
幾勺來著?
算了,不重要。
明蘊指尖穩穩舀起第五勺糖,指尖一轉,遞到他面前,溫柔體貼。
“夫君要麼?”
“我有,就少不了你的。”
戚清徽唇角微挑。
“這一勺最好真是給我的。”
街道人影稀落,只有通往宮門的官道上,漸漸響起車馬轆轆的聲音。
戚家男丁向來一同上朝,此刻,戚臨越已立在硃紅大門外等候。姜嫻跟在他身側,指尖細細理平他衣襟上的褶皺,動作輕柔細緻。
榮國公負手看著一側被奶孃抱著咿呀咿呀的全哥兒。
突然對戚臨越道。
“想當年你剛啟蒙,沒幾歲就被送去國子監讀書,那時候你父親常年在任上,一年在家攏共也不足兩月,你母親要撐著一府後宅,分身乏術,也顧你不上。做爹孃的都沒來得及送一送。
“如今倒好。都為人父了,反倒讓媳婦和奶娃娃送行。”
榮國公:“不像話。”
姜嫻忙道:“大伯誤會,是我一向起得早。這才……”
戚臨越拉了媳婦一把。
“不用同大伯父解釋。”
戚臨越:“他鐵定酸死了。”
榮國公:???
他沒好氣罵:“臭小子!”
戚臨越勸他:“您也不用酸,畢竟整個府邸,只有我,有這待遇。”
榮國公莫名被安撫住了。
然後……
他看到戚清徽朝這邊過來,他身側,是明蘊。
榮國公:……
兩人才走近。
明蘊接過霽五手裡的點心,送到戚清徽手上。
“我讓小廚房做了點心,回頭忙起來,別是又沒時間吃飯,若餓了,好歹能墊墊。”
戚清徽接過來,沒有應。
而是看向榮國公。
“父親看我做甚?”
戚清徽語氣隨意:“可是您兒媳非要送我,給父親造成了嚴重困擾?”
榮國公:……
真的,一個比一個膈應。
榮國公:“這次去荊州,險些傷著?”
戚清徽掀開眼皮:“父親哪裡聽來的?”
“聽趙將軍說的。”
戚清徽沉默片刻。
“那話,不過是說給宮裡和滿朝文武聽的。”
在外奔波辛勞,總要把功勞與苦處都擺得顯眼些。
戚清徽順勢問:“趙將軍近日如何?”
榮國公淡淡道:“他閒不住,讓人抬著到處晃,就怕旁人忘了他還帶著傷。連早朝都要去,回頭你殿上便能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