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清徽淡聲:“汪公公放心,我心下有數。”
剛入奉天殿,殿內氣壓沉沉。
永慶帝盛怒之下,抓起案上硯臺徑直朝他砸來。
戚清徽只微微側身,那方沉重硯臺便擦著他髮鬢掠過,咚地重重砸在身後汪公公臉上。
汪公公當即嚇得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金磚:“聖上息怒!聖上息怒啊!”
永慶帝冷冷盯著戚清徽,聲如寒冰:“你還敢躲!”
“朕先前如何吩咐你的?駙馬之事朕自有主張,命你暫且將人撇開,從長計議。你前腳應得好好的,轉頭便把人拿下,還從那種地方緝拿。你眼裡可還有朕這個皇帝?可還顧著一絲一毫皇家顏面?”
戚清徽心下嗤笑。
皇家顏面,與他何干?
何況樞密院本就執掌武將升遷調遣諸事,他緝拿的涉案武官,本就合乎職權。
戚清徽垂著眼,心底裡那聲嗤笑還凝在喉間,面上已是一派恭順:“臣在外頭跑慣了,刀劍無眼,尤其這荊州一行,也差點出事。身子骨養成了毛病,見著甚麼飛來的東西便下意識躲,實非有意。聖上息怒。”
他抬手撩袍,重重跪了下去。
“臣這就跪著,絕不挪動半步。聖上若還要砸,只管砸,臣保證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永慶帝冷冷看著他。
永慶帝攥緊了案上玉圭,怒意滔天,指節泛白:“你當朕真不敢……”
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一聲倉促通報:“長公主——”
尋常人入奉天殿,必是等帝王傳召方敢進,可這通報聲才落了三個字,殿門已被推開,長公主的身影不由分說地踏了進來。
永慶帝強行壓下翻湧的火氣。
他對長公主的敬重,遠勝太后。
當年他尚是皇子,太后不過是個無寵妃嬪,他與長公主一同養在別的宮妃膝下,姐弟倆相依為命,一路在深宮裡熬出頭。
只是這些年,兩人早已勢如水火。他有心緩和,長公主卻始終怨他、冷著他。
永慶帝沉聲道:“來人,給皇姐賜座。”
長公主卻連一眼都未曾分給他,眸色沉沉,只落在跪地的戚清徽身上。
戚清徽微微轉膝,朝著長公主的方向偏了幾分,依舊跪得挺直。
“聖上便是再怪罪,臣認了。”
“長公主這些年對臣的照拂,臣一刻不敢忘。駙馬都尉……”
他頓了頓。
“若他只是貪墨些稅銀,膽大包天,默許底下人重傷去查案的大臣,聖上要護著,臣絕無二話。可此人倚仗長公主之勢,雞犬升天滿門顯赫,享盡富貴榮華。面上對長公主恭恭敬敬,口口聲聲只守她一人,外頭誰不讚他一句情深義重?背地裡竟敢私自流連花樓。臣年少氣盛,實在忍不下這口氣,這才……”
“聖上看重的是皇室顏面,臣眼界淺,不如您。只知長公主眼裡從不容沙子。”
“臣有罪,這就還請聖上責罰。”
“您若實在不喜,臣這就去放人。”
聽聽這話,句句有錯,句句真誠。
聽著真是挑撥離間。
說起來,還是明蘊那邊學的。
戚清徽時常被噎,能噎別人,還真的……舒坦。
永慶帝:???
他就沒那麼離譜過。
這種話,謝斯南說說也就算了,竟然是從戚清徽嘴裡說出來的
長公主淡淡:“放甚麼人?”
“這麼多人被緝拿查辦,唯獨他安然無恙,這放出去,朝野上下豈不是要議論皇家顏面凌駕國法之上?”
長公主上前,親手將戚清徽扶起。
“做錯事,就按章法處置。聖上糊塗,本宮卻不覺得你有錯。”
她聲線平緩:“旁人都說戚家人護短,遇事便甚麼都顧不上。說起來令瞻也是為本宮著想。”
“你儘管放手去辦,不必顧慮旁的。退下吧。”
永慶帝眉頭緊擰,終究沒再多言。
戚清徽躬身行禮,緩步退了出去。
待殿內只剩二人,永慶帝才沉聲道:“皇姐,他心思不簡單,他哪裡是……”
長公主素來強勢,從不喜人忤逆,只冷冷瞥他一眼。
“那又如何?”
“難得聽他說這般話,少了平日的沉穩。就算是故意說給本宮聽,本宮也受用。”
“他若愚鈍沒心眼,早就被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且瞧瞧本宮,再瞧瞧你,他何曾把你放在眼裡?”
永慶帝面色一沉,卻終究沒反駁。
長公主高高在上,字字帶著睥睨之勢:“駙馬,不過是孩子們的父親罷了。。
“本宮身為天潢貴胄,怎會同尋常女子以夫為天?在本宮這兒,養條狗都知道知恩圖報,他靠著本宮享盡榮華,反倒敢在外頭拈花惹草。”
“本宮肯抬舉他,他才風光無限;本宮若是厭棄,他便一文不值。本就該順著本宮的心意過日子,也配在本宮面前耍這些小聰明?”
便是被千刀萬剮,長公主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枕邊人如何?
皇室的人,可是最無情的。
“這些年太子與皇后底下動作不減,你又把四皇子召回……”
“可這皇位……本宮覺得,還是令瞻更配坐。”
永慶帝沉冷之色漫上眉眼。
“朝中社稷、儲位大事,不是皇姐該插嘴的。”
長公主低笑出聲,笑意裡盡是刺骨譏諷。
她扶著身旁嬤嬤的手,身姿挺直,轉身便朝著殿外走去,語調卻涼薄又尖銳。
“有些人的在意,是說給別人聽的。嘴上越熱,手裡越狠,把人往死路上逼。逼得那人連口氣都喘不過來,只能跳下去。”
“可他在意的,自始至終只有他自己。”
長公主的身影一踏出殿門,奉天殿內瞬間死寂如淵。
汪公公伏地長跪,一動也不敢動。
不多時,頭頂便沉沉落下永慶帝的聲音。
“朕這位皇姐,口口聲聲維護,又到底還剩幾分真心?”
————
戚清徽忙到天色將明才回府,本想去書房歇片刻,畢竟離早朝已沒多少時辰。
免得吵著明蘊。
誰知寢房裡還亮著燈,人影晃動。
是明蘊起夜。
近來她睡前水喝得多,夜裡總要醒來。
明蘊從淨房出來,一抬頭就看見他。
戚清徽揉著發漲的眉心,先開口問:“小五跟你賠不是了嗎?”
明蘊微愣。
哦,原來戚錦姝不是突然抽風。
她吃茶嘴短,格外寬容,樂意循循善誘。
明蘊慢慢爬上床,不介意提點戚清徽。
“幫我拿把象牙梳。”
戚清徽沒多問,轉身取來遞給她。
明蘊接過,慢悠悠梳著頭髮,忽然開口。
“夫君怎麼一回京,怎麼去了花樓?”
戚清徽:???
白日不質問,現在提甚麼?
故意找事,對吧。
明蘊又梳了好幾下,終於找到一根掉髮,捏起來,語氣幽幽。
“算了,我不該問。”
她似笑非笑:“我連頭髮絲都留不住,哪裡還留得住人。”
戚清徽:……
明白了。
這波是衝他來的。
惹她的哪裡是戚錦姝,分明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