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沉,天邊的餘輝將雲層染成濃豔的霞色,像是打翻了胭脂盒,潑了滿天。
瞻園的書房裡,死寂得近乎詭異。
戚清徽立在窗前,垂眼看著案上那盆胭脂扣。
殘照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明暗交錯,那股子冷意卻無聲無息地漫了滿室。
他分明甚麼都沒做,連衣褶都紋絲不動。周身的氣場沉得像一潭死水,壓得人喘不過氣。
戚臨越脊背僵硬,已覺喘不過氣來。
“兄長……喚我來可有甚麼事?”
不得回應。
戚臨越:“這些時日,兄長交代的幾樁事,我都理了一遍。太常寺那邊遞來的條陳,我壓了幾日,今早才放行。”
沒得回應。
“還有,鴻臚寺少卿的位置空出來了,各方勢力都想往裡頭塞人。翰林院那位侍讀學士遞了辭呈,說是身子不好,實則是被人擠兌走的,要不要深挖,等兄長示下。”
也沒得回應。
戚臨越:……
別這樣,他要害怕了。
“兄長!我這陣子除了忙公務,就是辦你給的私事,除此之外,可都在家中陪著妻和幼子。”
“可是哪裡做得不好,你給我個痛快啊!”
還是沒回應。
戚臨越猜測:“難道是我前陣子去藏書閣取書,不慎摔了祖父生平寶貝的那本孤本。那書年頭實在久了,紙頁泛黃發脆,因此脫落了幾頁。此事被兄長髮覺了?”
“可我自知闖了禍,這幾日一直在偷偷修補,眼下分明瞧不出來啊!”
戚清徽終於有反應了。
嘴角溢位一聲冷笑。
戚臨越:……
腦子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不是這事啊?”
戚臨越:“那難道是之前私底下打賭的事,兄長聽到風聲了?”
“不應該啊,都過去多久,這事瞞得死死的。”
戚臨越不打自招:“實在是嫂嫂沒進門前,多少貴女上趕著想要進戚家的門。可兄長挑剔的很,眼皮都不抬一下,整日就撲在公務上。”
“那年全家回老宅祭祖,我們幾個小輩湊一塊兒喝多了,一時興起打了個賭,賭兄長不近女色,這輩子還能不能娶上媳婦。攏共十幾號人,一半都押你娶不著,另一半是想給你留點面子。”
“可兄長最後不是娶到了嗎?讓自家人消遣消遣怎麼了?便是大伯母都撞見和我們賭了,大伯母當時也選了討不到,她為此還發了好大的脾氣。”
嗯,發脾氣歸發脾氣。
還是很想贏的。
然後……
戚清徽:“很好,敢編排我頭上。”
戚臨越:……
看來也不是這個啊……
死嘴!別說了!
戚臨越沉默了。
明蘊是這時入內的,手裡提著一壺茶水。
不同戚臨越,她……嘴角含笑
畢竟才得了訊息,紮根武夷丹霞巖縫之中,陽崖陰壤交匯處的雲霧芽。那裡驚蟄第一場雨已下,初晴時可掐嫩尖。
她都快要忘了雲霧芽的滋味了。
雖說有了身子,得少喝,可好歹炒制好也能嚐嚐味。
這些時日明蘊也學著煮茶。用的茶葉也是極好的,分明步驟和戚清徽一般無二,火候、水量、時辰,樣樣都照著來。
煮出來的茶水,映荷總說沒甚麼差別。可明蘊是老喝家了,品著總差了那麼三分韻味。
橫豎聞著不對味,明蘊又不肯白白倒了,索性提過來。
“臨越怎麼緊張成這樣?頭上都出汗了。且來喝口茶水緩緩。”
戚臨越:……
他哪有心情啊。
明蘊悠哉轉身便要出去。
戚臨越心下難安,卻不忘殷勤:“嫂嫂小心點,有門檻。”
說罷,竟還追了出去。
“外頭還有三步臺階。”
明蘊:“……”
她沒瞎。
等追出書房,戚臨越朝明蘊長長做了個揖,苦著一張臉:“求嫂嫂提點,我到底還做錯了甚麼?我思來想去,實在沒有頭緒。”
他往書房方向瞥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兄長一直盯著那盆胭脂扣,竟連看都不願看我了。”
也不怪他慌。戚家子弟,哪個沒被戚清徽收拾過?血脈裡的壓制,從小刻到大的,抹不掉。
明蘊:“別慌。”
“看胭脂扣才好。”
“看了想到允安,沒準還能生出些慈父心腸,剋制忍著待會兒脾氣少發作些。”
好的。
戚臨越更慌了。
“不是你。”明蘊補了一句。
戚臨越一怔,旋即背脊挺直,人也精神了。不是他!那他怕甚麼?哪個倒黴貨色惹到兄長了?
他思來想去,應該是親妹妹。
戚臨越悠閒鎮定地回了書房。
明蘊則去另一處,迎面碰見了霽一。
霽一手裡的鞭子還沾著血,鞭梢凝著暗紅,一滴滴往下墜。
他身後霽三和霽四回來的路上全招了,此刻歪歪倒倒地伏在擔架上,衣袍上洇開大片深色的血漬,顯然已是走不得路了。
霽一瞧見明蘊,腳步微頓,側身讓到一旁,垂首行禮。
大約是怕這場面嚇著她,他往後揮了揮手,示意暗衛們抬著人繞遠路走。
映荷跟在明蘊身側,望著那一行人遠去的背影,壓低了聲音:“霽三霽四伺候五娘子身側,這麼些年了,五娘子與趙小將軍的事,他們一直沒往外抖露半句,也不怪姑爺惱火。”
明蘊目光淡淡地從那攤尚未乾透的血跡上收回,繼續往前走。
映荷:“也不知是怎麼想的,看這樣子怕是幾個月下不了地了。”
明蘊道:“霽九,你說。”
霽九:“這不是顯而易見嗎?爺又沒問。”
既然沒問,那他們的本職工作就是保護五娘子。
映荷:“可這並非小事!”
霽九表示:“除了死,其餘的算甚麼事?”
“若是五娘子嫌他們多嘴,被其他霽取而代之怎麼辦?”
霽五認可地點頭。
好強大的理由。
但的確是這群腦子不正常的暗衛能做出來的事。
“爺也算開恩了,打得看著嚴重,但不傷根骨。”
戚錦姝匆匆回來,進了書房。
不等戚清徽問話,戚錦姝膝蓋一軟,直直跪了下去。
路上想好的詞還沒出口。
戚清徽緩步走向戚錦姝,目光沉如千鈞重山,嗓音不高不低,字字皆似從森嚴禮法中淬出,冷硬分明。
“《女訓》第七條,寫的甚麼?”
戚錦姝咬著唇,聲細如蚊蚋:“……女子出行,必稟父母,不可私相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