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得會變通。
明蘊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在實處。
“明面上不來往,私下裡怎麼相處,誰管得著?”
明蘊:“可做甚麼之前,得想清楚。便是圖一時快活,也注意著些,別有了身子。”
戚錦姝沉默了。
“你還真是甚麼都敢說。”
她相信,明蘊敢說,就敢做。
看著沉穩,可她何嘗不是個瘋子!
“畢竟誰也不知……”
明蘊聲音越來越輕,然後消散唇齒間,沒講吓去。
何時能絆倒皇室,這條路不好走,怕是也漫長。
可她沒說。
明蘊也沒說,如果允安沒出現,趙蘄疏於防範,也許會死,對那個時候的戚錦姝而言……該是多麼遺憾。
遺憾……人呢?為甚麼要有遺憾?
戚錦姝:“甚麼?”
明蘊卻含笑道:“畢竟我可是聽說趙蘄為了裝柔弱,特地向徐既明取經。我可不信,沒用在你身上。這幾日我也瞧明白了,趙蘄那人怕是……又爭又搶的,也不是武將的直直腸性子。你要是回頭再想把他甩了,那就不好辦了。”
話音未落,門房婆子已匆匆趕到,隔著簾子恭聲請安。
“少夫人。”
她雙手捧著一封灑金請帖,恭恭敬敬地遞上來:“長公主府送來的帖子,給府上的。”
明蘊沒接,只道:“給婆母送去便是。”
婆子抬起臉,陪笑道:“主母的那份,老奴已經送過去了。這一封……”
她將帖子又往前遞了遞:“是專門給少夫人您的。”
明蘊微微一怔。
長公主設宴,帖子向來只送到當家主母手中。如今單獨給她備一份,是憂心婆媳不和,榮國公夫人不肯帶她?還是……長公主要見她?
她沒急著接,只看了映荷一眼。
映荷會意,上前接過帖子,轉手遞到明蘊面前。
明蘊展開,目光落在那幾行簪花小楷上。日子定在五日後。
她嘆了口氣。
戚錦姝:“怎麼了?”
明蘊:“還挺忙。”
“三日後,要去吃席。這長公主府的席又來了。”
————
三日後,殿試名單公佈。
黃榜張貼在午門外,黑壓壓的人群擠作一團。
徐既明被幾個學子簇擁著去看榜。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無數目光落在他身上,有豔羨,有敬畏,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的名字赫然列在一甲第一,狀元及第。
周遭頓時炸開了鍋,恭賀聲此起彼伏。
徐既明站在榜前,波瀾不驚。
人群不知誰說了一句:“還得是狀元郎,有這份沉穩氣度。”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體面的內監從人群中擠了過來,面白無鬚,笑容可掬,正是東宮近侍。
他朝徐既明拱了拱手。
“恭喜徐公子,賀喜徐公子。狀元及第,前程似錦,太子殿下聽聞喜訊,特地命雜家來道賀。”
他笑眯眯地打量著徐既明,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親熱:“老雜家正巧路過這午門外,瞧見這邊熱鬧,便想著過來沾沾喜氣。殿下在宮裡還唸叨呢,說徐公子這回定是要一鳴驚人的。您瞧瞧,殿下這嘴,跟開了光似的。”
“殿下說了,您是新科狀元,往後朝廷的棟樑。今兒個雜家就斗膽先替殿下道聲賀。”
徐既明微微欠身:“殿下厚愛,臣愧不敢當。往後入了翰林,還有許多要學的地方,只盼不辜負殿下這份期許。”
內侍笑著擺手,又寒暄了幾句,才告辭離去。
離開後,那張笑臉便像被人揭下來似的,霎時沒了蹤影。
身邊的小太監湊上來,覷著他的臉色,壓低聲音道:“不過是個新科狀元罷了,翰林院裡狀元郎遍地都是,可沒見乾爹這般上趕著交情。聽說此人與七皇子走得近,殿下為何這般看好他?”
內侍腳步不停,只斜斜瞥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矜貴:“難怪。”
他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雜家伺候的是殿下,你伺候的是雜家。”
小太監連忙低頭。
“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往後有沒有出息。”
內侍不緊不慢地繼續往前走:“當初太傅年輕時,不過是個人人可欺的庶子,光芒被他那位嫡兄壓得死死的。可後來呢?人家硬是自己翻了身。”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這位徐公子,雜家瞧著就很有幾分當年的意思。”
內侍抬眼望向遠處,目光幽幽:“張張嘴的事,又不折損甚麼。他日若真有大出息,今日這份情便是先手。若沒有。也不過是幾句好話,有甚麼打緊?”
他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語:“何況這世道,誰不是利益至上?東宮那邊若給得夠多,此人若能為殿下所用……”
這廂,徐既明準備回府。路上碰見了謝斯南。
謝斯南神色不濟:“陪我去喝酒。”
徐既明:“我這身子能喝?”
謝斯南很心酸。
“後日長公主設宴,也給桑家發了帖子。母后發話了,說桑家頭次出入這種場合,到底是我未婚妻,總要給體面,讓我去接送陪同。”
“我看起來,很閒嗎?”
徐既明看著他。
“聽起來是很慘,可我真的有事。”
“你能有甚麼事?你都搬出廣平侯府了,自沒人給你慶賀考中設宴。便是有一同考中的學子約好,就不能為了我,推了嗎?”
“還真推不了。”
徐既明:“我得去將軍府。”
謝斯南正色:“甚麼,可是出了甚麼事?”
徐既明:“趙將軍要給我慶賀。”
謝斯南好酸啊。
“他怎麼對你那麼好?”
他躍躍欲試:“我也去。”
徐既明:“這不好吧。”
謝斯南不聽!
“將軍府冷清,我定是要給你熱鬧熱鬧的。”
即便聖上已撤去日夜盯著府門的人,可兩人沒走大門。
兩人掩人耳目,去了隔壁的宅子。
那宅子早被趙蘄私下買了下來。
原是年前涉及軍餉貪汙案的官員府邸,闔府上下處死後,便一直空著,荒草叢生,連個看門的老僕都沒有。
後花園裡有間廢棄的花房,玻璃早已碎盡,木架子朽了一半。最裡頭有一扇矮門,推開後是一條窄窄的地道。
地道很新,顯然是剛挖不久。
此刻將軍府後院……
戚錦姝正輕車熟路往趙蘄院裡去。
今日趙蘄沒讓人給她遞信。
這並不重要,她早已習慣過來拿寶貝了。
這不,就來了。
就是出門前,撞見了準備去吃席的明蘊。
明蘊還意味深長瞥她。
“這是……又去將軍府啊?小心夜路走多了,要溼鞋。我等你兄長過來接,是要一道出門的。”
誰管你要不要出門啊。
戚錦姝沒在意,一路慢慢溜達溜達,來時,還逛了好幾家鋪子。
將軍府這邊,依舊暢通無阻。她輕車熟路走進院子。
剛要推門,察覺不對。
屋裡有說話聲。
說話聲還很熟悉。
是戚清徽的聲音。
戚錦姝警鈴大作。
戚錦姝:???
明蘊!我殺你啊!!!
她當下就要溜。
謝斯南和徐既明就來了。
徐既明正疑惑她怎麼在,不過見她神色不對,就沒出聲。可有人出聲啊。
謝斯南直接擋了戚錦姝的路:“戚小五,你怎麼在?”
屋內說話聲頓住。
戚錦姝沉重閉眼。
完了。
房門被開啟,戚清徽的視線落在戚錦姝身上,眯了眯眼,面上看不出情緒。
“來,解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