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燭火被穿堂風帶得晃動。戚清徽留下那句話,看也不看永慶帝的臉色,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後退三步,端正地轉身,每一步都挑不出錯處,姿態端方得像是從禮儀典籍裡拓下來的。
可偏是這份挑不出錯的規矩,比任何放肆都更扎人。
他走後,殿內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
永慶帝坐在龍椅上,一動不動,面上看不出喜怒。
心腹汪公公跪伏在地,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大氣都不敢出。
半晌,才顫著聲擠出幾個字:“聖上息怒……”
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著甚麼。
“戚世子年輕氣盛,說話不知輕重,聖上……莫與他一般見識。”
說完便死死伏下去,再不敢抬頭。
永慶帝望著戚清徽離去的方向,目光定在虛空中,許久不曾收回。
“他對朕有恨吶。”
聲音裡沒有雷霆之怒,卻比任何暴怒都更讓人心驚。
“平素那麼穩重的一個人,竟能說出那等話來。”
“也是,也該恨。”
忽然,他笑了一聲,那笑意冷得像是從冰窖裡刮出來的風。
“可分明是榮國公府瞞著朕!若不是朕自己看出貓膩,他們怕是要把這個秘密一直揣著,揣到死!”
汪公公把額頭壓得更低。
殿內又靜了下來。永慶帝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平緩下來。
“不過他是檀兒給朕生的孩子,朕不會和他置氣。”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扶手,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想甚麼久遠的事,帶著回味和懷念。
戚檀願意給他生兒子,可見多少是在意他的。不過是過不了心裡那道坎,覺得對不住趙尉平。
汪公公伏在地上,一個字也不敢接。
永慶帝:“令瞻母親去得早,他怕是把她母親的死都怪到朕頭上。”
“罷了,他是聰明人,朕給的只會比榮國公府給的多,現在沒想通。以後……總會想通的。”
春闈過後,便是殿試。
天還沒亮透,宮門外已是人頭攢動。貢士們身著素淨襴衫,懷揣筆墨。
有人面色從容,有人閉著眼默背策論。
徐既明是春闈會元,站在最前頭。
“徐兄這回可是會元,殿試只要不出岔子,三甲是跑不了的。”
有人湊上前,壓著聲兒恭維:“徐兄日後飛黃騰達,可別忘了咱們這些同科的弟兄。”
“就是就是,到時候徐兄入了翰林,咱們也好沾沾光。”
徐既明面色蒼白,聞言微微抬眼,嘴角牽了牽,笑意很淡。
“殿試還沒開始,說甚麼飛黃騰達。會元也不過是僥倖,殿試上臥虎藏龍,能走多遠還不知道。諸位同科各有本事,往後誰提攜誰,還說不準呢。”
格外謙虛。
午門城樓鼓響,宮門洞開,禮部尚書明岱宗和鴻臚寺官員到場點名。
明岱宗看上去老了很多。明明不過中年,鬢角卻已添了霜色,眼底的疲憊怎麼都藏不住。
自從明蘊和明家鬧僵,往昔那些和善的同僚,一夜之間全變了臉色。
公務上處處有人刁難,一道摺子遞上去,總要被退回來兩三回,流程走得比旁人慢上十倍。
禮部下面的官員,也開始明裡暗裡不服他的管。
他官職是高,壓得住一頭,可明家底蘊不深,如何比得上那些早就在京都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
連和他定好婚約的禮部侍郎家,也轉頭翻了臉,婚事作廢。禮部侍郎說話倒是客氣,可那客氣裡頭的疏遠,比撕破臉還讓人難堪。
可悲啊。
往前,榮國公府的門楣在那兒擺著,旁人看在戚家的面子上,多少要給他幾分薄面。如今見風向轉變,那些虛情假意的笑臉便也跟著收了回去,一個比一個快。
和戚家結親的便利徹底沒了。
明岱宗整日變得很忙。
忙著應付刁難,忙著補齊那些莫名多出來的章程,忙著在夾縫裡求一條路。
他手中捧著一卷名冊。
“大慶十四年貢士,按名入列。”
明岱宗展開名冊:“京都,徐既明。”
徐既明淡淡看了眼明岱宗,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這尚書的位置,也做不長久了。
“到。”
“江南,陳知遠。”
“到。”
“南婺,戚常寧。”
戚家族中子弟不屑掃了他一眼:“到。”
“……”
“京都,衛淳兆。”
“總算輪到我了,明大人,你可真不會做人,我站那麼久了也不知道讓人搬把椅子來。”
“……”
明岱宗沉默,這可是長公主的幼子,他不敢得罪。
還不等他發話,鴻臚寺的官員已諂媚地安排了椅子過去,此人還很會來事,念及徐既明和七皇子關係甚篤,不忘也給他安排了一把。
徐既明倒是守規矩,只道不敢。
那衛淳兆直接坐上去:“還是你有眼力見。”
明岱宗捏著冊子的手收緊,他繼續一頁一頁念下去。
唸到最後一名,他才合上冊子,將名冊遞與身旁的鴻臚寺官員核對。
那官員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冊角,嘴角微微一撇。手一鬆,名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哎呀。”
他低低呼了一聲:“明大人,您這手抖得也太厲害了。下官還沒接著呢,您就鬆手了。”
明岱宗臉色白了幾分。
心知這是刁難。
官員慢吞吞彎腰,兩根手指拈起冊角,像捏著甚麼不乾淨的東西,撣了撣根本不存在的灰。
“噗嗤。
有人笑出聲。
謝斯南懶洋洋從宮門走出來。
那身玄色錦袍上以金線繡著五爪蟒紋,隨他走動時暗光流轉。
整個人都籠在富貴氣裡。
“可能明大人有病吧。”
“一般病的厲害的,毛病就多。”
“毛病多了,手拿不穩也是常事,比如儲君。隨時看著都要噶了,但還挺頑強,現在還活著。”
“但還挺厲害,太子妃有了。”
他頓了頓,也不壓低聲音:“也不知是不是嗑藥了,我也怪想要的。”
謝斯南其實沒碰過女人,那些風流韻事全是嘴皮子上的功夫。但偏要做出那副紈絝浪蕩的模樣,彷彿甚麼荒唐事都幹過。
“男人麼,誰不想變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