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清徽顯然也是這麼考慮的。
“乳孃的事,我會派人去找。”
夫妻意見才達成一致,外頭便傳來霽一匆匆的腳步聲。
“爺,聖上召見。”
戚清徽應了一聲。
明蘊:“可是寶光齋的事傳到宮裡了?”
戚清徽抬步往外去:“怕不是為此事,我去一趟。若是回的晚了,不必等我用飯。”
他出去後,目不斜視,沒有看映荷,以及一旁顫顫巍巍的繡娘。
只在路過時,淡淡撂下一串尺寸。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繡娘聽清。
皇宮。
戚清徽得了通傳,步入奉天殿。殿內香菸嫋嫋,永慶帝正與榮國公對弈,棋盤上黑白交錯,落子過半。
戚清徽上前,規規矩矩行了禮。
永慶帝捏著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盤上,不緊不慢地落了下去,這才抬起眼。
他看了戚清徽一瞬,轉而看向榮國公,語氣平淡。
“旁人都說令瞻像你,朕瞧著,卻不盡然。”
他頓了頓,指尖捻著棋盒裡的棋子,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令瞻可比你年輕那會兒出色多了。”
榮國公持棋的手微微一頓,旋即面色如常,將棋子穩穩落下。
“聖上謬讚了。”
“父親去後,令瞻跟在臣身後,耳濡目染,行事做派像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抬起眼,看向永慶帝,目光坦蕩。
“到底是臣的兒子,不像臣,反倒怪了。”
說完,又低頭去看棋盤,彷彿方才那話不過是君臣之間再尋常不過的閒談。
這是實話!
可在永慶帝眼裡,卻是刻意說給他聽的。
像榮國公?
永慶帝覺得哪哪都不像。
若說有,倒是像戚家老太爺。
永慶帝不點破。
他早就查過了,還能出錯?
戚家祠堂有一處隔間,裡頭供奉著一方牌位,上頭是戚老太爺親筆寫的戚家嫡長孫。
嗯,煙霧彈,迷惑永慶帝的。
在永慶帝看來,榮國公的親生兒子,出生沒多久就死了。
這事,他翻來覆去查了不知多少遍,樁樁件件都對得上。
令瞻,是他和戚檀的兒子。
想到這裡,永慶帝的指尖微微收緊,一股說不清的熱意從胸口湧上來,燒得他渾身都在發燙。
他只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面上,不達眼底。
“朕和令瞻有要事要議,下回再找你下棋。”
榮國公聞言起身,含笑行禮,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出了皇宮,登上榮國公府的馬車,車簾落下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笑意便散了乾淨。
身子往後一靠,闔上眼,良久,才緩緩吐出兩個字。
“噁心。”
還想搶他兒子。
這廂,戚清徽坐到了榮國公方才的位置。
棋盤上的殘局還在,黑白交錯,勝負未分。
“行刺儲君的事……”
永慶帝開口,語氣平淡:“至今沒有線索。”
“趙蘄為了護住太子,傷得不輕,暈過去後隔了兩日才轉醒。身子虧虛得很,也不知何時能再往前線。”
“朕自然要他們父子好好養著。兩人是朝廷的大將,這些年戍邊守土,功勞苦勞都在那兒擺著,朕不能寒了將士們的心。”
虛偽死了。
戚清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面色如常,不疾不徐地開口。
“聖上仁厚,兩位將軍是大慶的柱石,聖上愛惜體恤臣子,是朝野上下有目共睹的。”
永慶帝緩緩笑了。
“不過,朕在想,太子遇刺,趙蘄重傷,慕將軍又出了事,這一樁樁一件件,究竟是湊巧撞上了,還是有人步步都算好了?可朕翻來覆去,也沒琢磨出個準話。”
“令瞻,你說呢?”
戚清徽面色不改,垂眸道:“臣不敢妄加揣測。”
“只是趙家男人,這些年來確實沒幾個能活長久的。此番人在京都,又有聖上庇佑,也算免於一難。這大約是命數之外的一點僥倖。”
話說的是真好聽。
可他嘴裡說不敢。
然後……
“不過七皇子前幾日還在外頭瞎說,是皇后娘娘所為,他沒有證據,可娘娘有動機。”
戚清徽恭敬道:“七皇子無憑無據,在外妄議中宮,此事臣要參他。”
“身為人子,當以孝悌為先。身為皇子,更該謹言慎行,為天下表率。七皇子此舉,既失孝道,又失體統。若不加懲戒,恐有損皇家顏面,也叫外人看了笑話。”
永慶帝:……
是老七那個混賬能做的事了。
一月要參個十幾次。
戚清徽不累,他都聽累了。也不難怪謝斯南每次提到戚清徽,就恨得牙癢癢。
其實,他也懷疑是皇后黨。
可也懷疑榮國公府。
同樣懷疑將軍府……
可以說,整個京都裡頭,能懷疑的他都在懷疑。
永慶帝眸色沉沉地看著戚清徽,那目光不重,卻像壓了千斤,殿內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戚清徽垂著眼,紋絲不動。
就這麼僵持片刻。
忽然,永慶帝笑了一聲。
“對了。這幾日太常寺少卿、光祿寺卿求到朕跟前,看樣子是沒主意了。”
他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他們夫人嘴是碎了些,可這些時日登門賠罪,榮國公府卻是不予理會。”
“眼下,榮國公府是你媳婦當家?”
戚清徽:“她一個婦人能拿甚麼主意?這件事,是祖母的主意。”
這話是真的。
那日回府後,明蘊去了趟戚老太太那兒,戚老太太也意識到,外頭對榮國公夫人私下的輕慢。
戚老太太自責之餘發了好一通的火。
——“是我大意了。總想把事事都安排妥當,可哪能處處周全?顧著這邊便顧不上那邊,倒讓老大媳婦受委屈了。”
——“今日這家嘴碎,明日那家嘴碎,若不加以懲戒,真當榮國公府是泥捏的,甚麼阿貓阿狗都能爬上來作威作福了?”
戚清徽自然不會說這些。
他道:“聖上……日理萬機,這點小事,還是莫要勞煩的好。”
永慶帝眯了眯眼:“你倒是護著緊。”
他身子微微前傾:“朕對你說的話,可還記得?”
戚清徽不語。
永慶帝:“可要朕提醒,你是朕的骨血,遲早要歸入宗牒。明氏如何配得上你?”
“當初娶她,你也不曾讓朕點頭,擅自做主!”
“往後,朕自會為你挑選更好的婚事。你也別太把她放在心上。”
他略一停頓,像是施恩般補了一句:“她若知趣,日後也能給她個名分,留在身邊伺候便是。”
戚清徽:“臣是戚家子,聖上怎麼還有隨處認兒子的毛病?”
永慶帝卻嗤笑:“令瞻,朕知道你年輕,正是把情啊愛啊當回事的年紀。可男人立世,前程、權勢、根基,哪一樣不比一個女人要緊?”
永慶帝把他當兒子,戚清徽便陪著逢場作戲。
“聖上這般在意臣的家事——”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上去,沒有半分避讓。
“怎麼,是打算等您龍馭殯天之後,把這江山交給臣來坐?”
殿內驟然一靜。
永慶帝的瞳孔驟縮,手指扣在龍椅扶手上,指節泛白。
“你!”
這是大不敬!
戚清徽依舊站著,不卑不亢,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散。
“若不是,”
他微微欠身,語氣恭謹得像在奏對,話卻硬得像鐵:“那聖上操這份心,未免太多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