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燈會,沒人出門。
明蘊沒甚麼胃口,可還是勉強用了些午膳。
空下來,身側沒有個奶聲奶氣的崽,還……怪不適應的。
相比於明蘊的無所適從,戚清徽瞧著沉穩許多。肩上擔子太重,他不允許自己停下來太久。
將軍府的人逗留太久了,聖上那邊已經催過兩回,話裡話外都是該動身了。
可這一動身,去了邊關,何時能回來,能不能有命回來,誰也說不準。
帝王眼裡,將軍府和榮國公府都是釘子。一顆釘在邊關,一顆釘在朝堂。拔不掉,就慢慢地磨。磨到他們自己撐不住。
明蘊餵了獐子回來,遠遠便看見戚清徽倚在窗前。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走近,目光落在他手上那份黃色的文書上。
“那是?”
戚清徽沒隱瞞:“中書門下受聖令起草的催行敕牒。”
樞密掌兵籍、虎符,三衙管軍,率臣主兵柄。他身為樞密使,得在文書上覆核、副署、蓋印。這是他的職分,推不掉的。
明蘊擰了擰眉:“催將軍府的?”
一旦他蓋了印,將軍府就得啟程了。
戚清徽:“是啊,所以……絕不能蓋。”
明蘊看著他:“可你能攔多久?”
戚清徽嗓音淡淡:“借力打力,邪教那邊該有動靜了。”
借力打力?
明蘊暗自琢磨這話。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霽二面色沉凝,步履生風,到了門外站定,躬身一禮。
“屬下有事稟報!”
戚清徽眯了眯眼:“進。”
霽二疾步入內,正要開口,瞧見明蘊也在,不由遲疑了一瞬。
他跟著戚清徽多年,深知爺的規矩。公事歸公事,內宅歸內宅,從不混作一談。
怎麼沒讓夫人避讓?
明蘊素來最知分寸。從前戚清徽議事,她從不湊近。
便是偶爾撞見,也只遠遠點個頭,尋個由頭便走,從不多聽一句。不該聽的,她一個字都不會往耳朵裡進。
她最懂得甚麼叫進退。
可今時不同往日。
明蘊安安穩穩坐在那兒,沒有動。
明蘊只問戚清徽:“介意嗎?”
戚清徽抬了抬眼皮。
不說別的,趙蘄死,允安是早產兒這件事,怕是統統和皇家脫不開關係。
既然提前知道了,就該早一步部署,防患於未然。
不久前,還有那麼一聲軟軟的絮絮叨叨。
——爹爹是家裡的頂樑柱呢。
是啊,頂樑柱得動作得快,將一切障礙清除,等待允安的降生。
戚清徽嗓音溫潤:“娘子自便。”
明蘊便不客氣地走到書案後,在戚清徽身側那把椅子上坐下。
霽二心領神會,再無半分遲疑,俯身稟報:“今兒起,書肆裡頭沒再聽見趙小將軍敲敲打打的動靜。”
“酒樓最高處,無法觀書肆全貌,能瞧見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地兒。趙小將軍他們先前住的那處小院,正好瞧不見。”
他頓了頓。
“不過書肆有一處花圃,每日午時都能看見咱們娘子和趙小將軍從那經過消食。今兒午時,卻不見人影。”
顯然,消食是幌子,是給外頭傳達訊息。
“屬下便猜測,兩位已下了密道。”
戚清徽眸光微動,沒有打斷。
霽二繼續道:“另,崇安伯爵府那邊,霽九傳來訊息。昨日夜裡崇安伯出去了一趟,做賊似的,一身黑。回來後見了其子楊睦和。”
“楊睦和轉頭便出了門,鬼鬼祟祟摸黑入了書肆。”
說罷,霽二從袖中取出一個瓷瓶,雙手恭敬呈上。
“這是霽九在楊睦和屋裡搜刮來的。”
戚清徽接過,擰開瓶蓋。
裡頭是幾粒藥丸,色澤暗沉,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苦味。
“是助興的藥。”
“能讓男子……龍精虎猛。於女子受孕,也大有助益。”
話落,室內靜了一瞬。
戚清徽捏著那瓷瓶,沒說話。藥丸在瓶底輕輕滾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明蘊的目光落在他指尖,又移開。
助興。
受孕。
這兩樣湊在一處,那些人打的甚麼主意,已不必多言。
明蘊擰眉:“又是楊睦和。”
霽二:“趙小將軍的人只要一聲令下,就能將書肆包圍。”
戚清徽不再猶豫,吩咐霽二:“傳話下去。”
“所有暗樁,全部待命。附近街巷,都給我盯死了,做好內應。”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有任何不對,立刻動手,不必等我令。”
霽二肅然:“是!”
————
黑布條是出了密道後,抵達另一處出口,才被李大夫扯開的。
重見天日的那一瞬,戚錦姝眯了眯眼,像是被日光刺著了。她抬手擋了擋,目光卻已經飛快地掃過四周。
陌生的院落,四面高牆,瞧不見外頭的景緻。
李大夫面上堆著慈悲的笑。
那笑意慈悲和善得很,可眼底深處藏著狠辣。
“這些時日,我便在此處給你們調理身子。”
“我保證,不出兩月,定然有喜訊。”
戚錦姝聞言,臉上霎時綻開欣喜。
“真的?”
“李大夫,您真是活菩薩!”
兩個月?
永慶帝現在就想把他送去邊關了。趙蘄可等不了。
他也不想再和這群邪教的人逢場作戲。
“李大夫先別管我們了。”
趙蘄上前一步,指了指旁邊:“王大哥胳膊折了,您先給他瞧瞧。”
戚錦姝立刻跟上,滿臉關切地望向王敕那條軟綿綿垂著的胳膊。
“對對對,王大哥的胳膊都脫臼了,我看著都疼!”
王敕:“……”
不會醫術的李大夫:“……”
兩人站在原地,誰也沒動。
趙蘄納悶:“怎麼了?李大夫總不能不會吧?”
“怎麼說話的!”
戚錦姝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瞪了他一眼。
“李大夫的醫術是你能質疑的?他可是要收咱們一萬兩診金的!這錢還能打了水漂不成?”
她轉頭看向李大夫,語氣裡滿是信賴。
“先前我見過有人斷了腿,那些大夫就那麼揉了幾下,咔嚓一聲,就給安回去了,瞧著最簡單不過了。何況是李大夫您!”
一唱一和。